林妲的工位靠窗，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出一层薄薄的青白。
她把那份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抬头看了一眼经理办公室那扇半掩的门，指尖抵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在做假账。
那批货实际价值只有几万，可出口发票要开成几百万来给海外的分公司避税。
这不是第一次了。
前两次她咬着牙做了，可最近税务局那边电话一个接一个，她接起电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万一被查出来……
林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推开经理办公室的门。
“经理。”
办公桌后那人抬起头：“资料弄好了？”
“没有。”林妲声音不大，却很稳，“这个账，我做不了，您可以找一个愿意干的人。”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经理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沉着脸摆摆手：“你出去吧。”
林妲退出去，关上门，回到工位坐下。
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
她打开邮箱，光标悬在“新建邮件”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完，点了发送。
她又一次辞职了。
这是她工作的第三家公司，坚持了两年，最终还是没撑下去。
Monica在她工位前站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拍了拍她肩膀：“想好了？”
“嗯。”林妲低下头，“做不了就做不了吧。”
下班回到家，林妲连鞋都没脱，直接整个人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就这么把那份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工作辞掉了。
她这个年纪，这个条件，从头开始找工作，从头适应新环境……她越想越觉得荒唐。
一个成熟的社会人，应该辞职前深思熟虑并且提前找好下家。看来她林妲，确实一点都没成熟。
她正趴在床上发呆，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伊安发来的消息，紧接着又推过来一个企业微信的名片。
“这家外企和姐姐之前的行业相关，正在招业务，姐姐可以去试试。”
林妲愣了愣，回复：“业务？可我之前是负责销售后端的，突然去干业务……”
“姐姐，自信点。”
林妲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自信点。
真像小孩天真的想法。只要自信，就能拥有一切，那这世上的人何必烦那么多心事。她把手机扣在枕边，没再回。
可一周交接过渡期之后，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去面试了那家公司。
面试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翻了翻她的简历，抬头问：“林小姐，你的英文名是……琳达。你有七八年的工作经验了，但中途换了三家公司，能否说明一下理由呢？”
林妲坐直了身子，沉默片刻，开口。
“第一家公司，我大学刚毕业，适应不了那里的工作环境，所以选择了离开。”
她没细说。
第一家公司是个初创公司，极度缺人，又招不到人，就把初出茅庐的她当叉车使唤——老板娘的司机、仓库的杂工、办公室的出纳、工厂的采购，全堆在她一个人头上。
她一个人干七八个人的活，累到半夜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又天不亮爬起来。
“第二家公司，公司氛围和我不太搭，和同事交流起来有些障碍。”
第二家规模不大，神人却不少。
她待的那个部门，主管和副主管是夫妻。
那个主管成天疑神疑鬼，怀疑部门里年轻的女同事勾引她老公。
林妲从头到尾没跟她老公说过几次话，那主管却忽然在公司大群里指名道姓地指控她。
闹到最后，林妲实在怕了这个疯婆子，只能主动请辞。
“第三家公司……”
林妲顿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句：“公司经营方向变更，我个人和岗位不匹配。”
面试官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下午，林妲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家，一推开门，就闻到厨房里传来一股焦糊味。
她心下一惊，快步走进去——伊安系着她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翻着锅，金发有些散乱，脸上还蹭了一道黑灰。
“姐姐，你看我做的红烧肉怎么样？”他端着锅，眼睛亮晶晶的，一脸邀功似的得意。
林妲低头看了一眼锅里那些黑漆漆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方块，沉默了三秒，叹了口气。
她解开外套，把头发扎起来，系上另一条围裙，打开冰箱。
四十分钟后，两菜一汤上桌。洋葱炒土豆片、醋溜白菜、青菜蛋花汤——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
“好香！姐姐的手艺跟以前一样好！”伊安眼睛一亮，夹起一大筷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夸。
林妲从厨房端着碗出来，看见伊安已经把两人的米饭都盛好了，规规矩矩地摆在桌上。
她愣了一下，恍惚间像回到许多年前——伊安还是那个只有她膝盖高的小屁孩，总来她家蹭饭，眼巴巴地仰头望着她说饿，她做好菜，他就这样乖乖地把他和她的米饭都盛好。
林妲看着伊安大快朵颐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哦，对了。”她忽然开口，“我面试通过了。”
“嗯，我就知道。”伊安头也没抬，语气自然得像早就预料到了。
“不过，”林妲顿了顿，“我可能去不了。”
“为什么？”
“地铁不直达，只能开车去，要开半个小时呢。不说早高峰堵车，我连车都没有……不过还是谢谢你替我费心思了。作为一个成年人，我……”
“那我给姐姐买辆车吧。”伊安抬起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要给她买个冰淇淋。
林妲愣住了：“啊？”
伊安放下筷子，弯起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笑得又甜又无害：
“只要姐姐……能帮我一些忙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