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后,陆沉跟许大壮拎着灯笼从武馆后门出来,沿着后街往东走。
许大壮边走边搓手:“东头酒馆那老板娘姓柳,男人前年没了,她自己撑着铺子,酒菜都实惠,晚上还给巡夜的备热水。”
“你常去?”
“巡夜轮到我就去。她那热水不是白喝的,得帮她干点活。”
“什么活?”
“劈柴、搬酒坛子、有时候帮她看会儿店她去后头眯一觉。”许大壮拿胳膊肘撞他一下,“反正你去了就知道,柳嫂子那人痛快。”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头街角果然亮着灯,挑出来的酒旗在风里晃。
铺面不大,两间宽的门脸,里头摆了四五张方桌,这个点儿没什么客人,就靠里一张桌子坐了俩老头在剥花生喝酒。
柜台后头站着个女人,三十出头,身子利落,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肘弯上头,正拿抹布擦柜台。
头发用根银簪子别着,脸盘干净,眉眼带笑。
“许大壮。”柳嫂子抬头看见人进来,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今天轮到你了?后头柴劈了吗?”
“劈了劈了,下午就劈好了。”许大壮笑嘻嘻地凑过去,“柳嫂子,这是陆沉,新来的,今儿头回巡夜。”
柳嫂子打量了陆沉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看着面生,多大?”
“十五。”
“十五。”(原文在uaa.com,这边缺了好几段。)她拿了个粗碗从灶上大锅里舀了热水搁到柜台上,“喝吧,不要钱。”
陆沉端起来喝了两口,柳嫂子靠着柜台跟许大壮说话。
“后头酒坛子明天要进新的,旧的得挪出来,你明儿有空过来帮我搬一趟。”
“明天白天我得去陈员外家帮工,晚上行不行?”
“晚上也行,不耽误。”柳嫂子说着看了陆沉一眼,“你这新来的明天也来?搬坛子两个人快些。”
“行。”陆沉应了。
许大壮把热水灌完了,抹了抹嘴:“柳嫂子,那俩老头什么时候走?走了我们帮你收桌子。”
“你急什么,让他们喝着。”柳嫂子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走到许大壮旁边往他裤裆上瞟了一眼,“你上回说帮我修那个灶台,修了吗?”
“修了。”
“修哪儿了?”
“就那个漏烟的缝,拿泥糊上了。”
“糊上了?”柳嫂子拿手指头戳了戳他胸口,“那怎么还漏烟?我今儿烧水呛了一鼻子灰。”
许大壮挠了挠后脑勺:“那我明天再看看。”
许大壮冲陆沉挤了下眼:“那你等会儿,我进去看看。”
柳嫂子跟着进去了。
陆沉坐在柜台外头的高凳上喝热水,里头那俩老头还在剥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庄稼收成的事。
铺子后头传出来些动静,先是挪东西的响动,然后是许大壮的声音:“这儿是吧?这块泥是松的。”
柳嫂子说:“你使劲儿按按,往里头塞。”
“塞了。”
“再塞。”
过了一会儿声音变了,变成许大壮低低的笑声,还有柳嫂子压着嗓子说话,听不太清。
又过了半晌,后头传来灶门开合的响动,柴火味从里头飘出来,混着一股湿热的潮气。
俩老头喝完了酒起身走了,陆沉把桌子收了,碗摞到灶上。
许大壮从后头出来的时候衣领歪着,拿手胡乱抹了把脸,冲陆沉嘿嘿笑了一声。
柳嫂子跟着出来,头发有点散,银簪子重新别了一回,她走到柜台后头拿抹布擦了擦手。
“行了,灶台修好了。”许大壮拍了拍手上的灰。
“修得还挺利索。”柳嫂子从灶上又舀了碗热水给他,“明儿晚上记得来搬坛子。”
“忘不了。”许大壮灌了两口水,抹了嘴,“那我们先去巡了。”
两个人出了酒馆接着走。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柳嫂子正靠着门框目送他们,灯笼光照着她半张脸,看见陆沉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
许大壮走出一段才说话:“柳嫂子那儿就这样,灶台漏烟让我修,实际就是找个由头。”
“由头?”
“她一个人开店,白天忙一天,晚上想找个说话的人。”许大壮拿灯笼照了照前头的路,“她说她男人以前也是巡夜的,后来出海跑商翻了船,连尸首都没找着。剩下她一个人撑着铺子,大伙也都愿意帮她。”
“帮什么?”
“能帮什么。劈柴搬坛子修灶台,都是些零碎活。她不让白帮,非得给点什么。”盗版的朋友你好,原文在uaa。com等你。许大壮顿了顿,拿手在灯笼杆上敲了敲,“你说她一个寡妇,能给什么?不就是热乎一顿饭、一碗水,有时候晚上留你坐一会儿说说话,说到夜深了就在她那儿歇了。”
“歇了?”
“歇了就是歇了呗。”许大壮拿胳膊肘撞他,“明晚你来搬坛子,你自己体会。”
巡完一圈回到武馆,许大壮把灯笼挂了,回屋往铺上一倒。
“明天陈员外家干完了你还去酒馆?”
“去。”
“那我不去了,你替我一晚。”许大壮翻了个身拽过被子,“我跟顾教头说一声,就说我腿疼,你替我巡。”
“你腿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不想巡。你去了跟柳嫂子说一声就成。”说完就蒙头睡了。
第二天在陈员外家干完活,陆沉吃过晚饭就去了酒馆。
柳嫂子已经把旧酒坛子挪到后院墙根底下排好了,五个大坛子,一个个都半人高。
“搬的时候小心,里头还有酒底子没倒干净。”柳嫂子在后院点了盏油灯照着,“搬完了我管你一顿宵夜。”
陆沉一个一个搬,柳嫂子在旁边扶着,搬到第三个的时候两人一块儿使劲,坛子歪了一下,酒底子从坛口晃出来溅了两人一身。
“哟。”柳嫂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片湿,酒味直冲鼻子,“得换衣裳了,不然回去路上招苍蝇。”
陆沉把湿褂子脱了换上,袖子有点短,但能穿。
柳嫂子自己也换了件干净的,在屋里点了灶火煮面。
“你坐着等会儿,面快好了。”
陆沉坐到灶前的小板凳上,柳嫂子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又往里头打了个蛋。
“许大壮怎么没来?他腿怎么了?”
“他说腿疼。”
“腿疼?”柳嫂子笑了一声,“他昨天来修灶台的时候腿可没疼。”
面煮好了,柳嫂子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又拿了碟咸菜。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柳嫂子吃了半碗搁了筷子。
“你十五,从山上下来的?”
“嗯。”
“你师父就没教你几样本事再放你下山?”
“教了剑和吐纳。”
“剑和吐纳。”柳嫂子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山上教剑,山下用不上剑,你得学点实在的。”
“什么叫实在的?”
“劈柴搬坛子修灶台。”有爱爱的书友留言说,后面这段才是精华。柳嫂子笑眯眯地看他,“还有一样。”
“哪样?”
“吃面。”她把自己碗里剩的半碗拨到陆沉碗里,“你把我这碗也吃了,别浪费。”
陆沉把剩下的面吃完了,柳嫂子收了碗筷去灶上洗,陆沉站起来帮她擦桌子。
“你睡哪儿?”柳嫂子头也不回地问。
“回武馆。”
“这个点儿门早关了,你翻墙?”柳嫂子把碗码好,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后院有张空床,你要是不嫌硬就睡这儿,明天一早从后门走,没人看见。”
陆沉想了想。“行。”
柳嫂子领着他到后院一间小屋,里头一张旧木床铺着草席,靠墙搁了个柜子,收拾得干净。
“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他,“你明天还巡夜吗?”
“巡。”
“那明天晚上还来?”柳嫂子把灯搁到桌上,“我这儿晚上天天有热水。”
陆沉把柜子里的薄被抱出来铺上。
柳嫂子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帮他把被角掖了一下,弯腰的时候衣领垂下来,里头空荡荡的,也没系。
“你倒是不客气。”她直起腰笑了一声,“行,睡吧。”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搬坛子的话记得早点儿来,趁天亮着好搬。”
说完带上门走了。
陆沉躺到床上,闻着被子上有股皂角和太阳晒过的味儿,跟山上的葛布被子完全两样。
翻了个身,想着明天还得去陈员外家,后天张记粮铺有货,大后天又轮到他巡夜。
事儿一桩接一桩,比山上忙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