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宗主的信到得比路子野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晌午,沈圆圆就把信送来了。
信封用的是舟山派专用的那种厚皮纸,封口处的火漆上压着舟山派的印。
“师父看过了。让你自己也看看。”
路子野把信抽出来。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周宗主那个岁数的人,握笔不太稳。
信不长。
“秦丫头:老身七十大寿你人不来也罢,礼也没送。老身不计较。老身看上你门下那个姓路的了。你要是不急着用,借老身半年。半年之后原样还你。你要是不放心,老身把徒弟押你那儿一个。两下里换着玩,谁也不亏。周。”
路子野把信搁下来。
“这老太太真够直的。”
“师父怎么说?”
“师父让我问你,你想不想去。”
“能。师父说了,你要是想去,她不拦。
路子野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师父心里是想让我去还是不想?”
沈圆圆把信收起来。
“师父没说。她就让我来问你。”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师父不想让你去。舟山派那帮人没规矩。头一回就灌你九碗酒,二回要真把你借过去了,半年之后你回来怕是连路都走不利索。”
路子野把信往桌上一拍。
“那你帮我回师父。我不去。”
沈圆圆点头。
“行。我去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师兄你想清楚。周宗主这人爱记仇。你不去,回头别的门派跟她一说,她可能拉着别家一块儿跟师父使绊子。”
“那我去?”
“去了更麻烦。你想想,你在舟山待半年,半年里头师父这边排班全乱。师姐们等半年等着你回来,回来之后一人一个月三天,轮一圈得六个月。谁等得了?”
路子野把脸埋进枕头里。
“横竖都是麻烦。”
“所以师父才没直接回。她在想怎么回才不伤和气。”
沈圆圆走了之后,路子野在屋里躺了一会儿。
躺不住,起来去院子里劈柴。
劈到第三根的时候大师姐来了。
沈清岚这回没走正门,从墙头翻进来的。
落地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
“师兄。”
路子野斧头停在半空。
“大师姐你翻墙干什么?”
“走正门得经过小师妹那院子。她看见我来准又把我拦下来。”
“你找我什么事?”
“周宗主那信我听说了。”
路子野把斧头搁下来。
“你听谁说的?”
“二师妹跟我说的。二师妹消息灵。”
沈清岚在石凳上坐下来,把袖子捋了捋。
“我跟你说个事儿。师父八成会回绝周宗主。但她回绝的法子,可能是把你借出去。”
“借出去?借给谁?”
“不借给舟山。借给别的门派。师父这人讲究平衡。舟山派来要人她不借,等于得罪了周宗主。她得找个别的门路把这事儿平了。”
路子野靠着柴堆站着。
路子野把斧头又拿起来了。
“你大老远翻墙进来就为跟我说这个?”
“我来跟你说,回头师父要是问你,你别光说去不去。
“什么辙?”
“你跟师父说,你愿意在咱们门派里头办回席。——
路子野想了想。
“这主意你跟师父说过没?”
“还没。我先来跟你说一声。你点头了我再去跟师父说。”
“为什么得我先点头?”
沈清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你点头了师父才觉得是你自己的主意。师父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要是自己想的法子,她乐意用。我替你想的,她准怀疑我藏私心。”
路子野把斧头放下了。
“大师姐你这话说得够实在。”
“我从来都实在。就是实在得糙了点。”
她翻墙走了。
走之前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师兄,你要是真在咱们这儿办席,我帮你张罗。保管办得热热闹闹的。”
下午沈圆圆从师父那儿回来了。
“师父说,让你自己想怎么回。她给你三天。”
路子野把沈清岚那主意跟沈圆圆说了。
沈圆圆听完,在屋里走了两圈。
“这主意不坏。但得加一条。”
“加什么?”
“不能光请周宗主。
“为什么?”
“因为别的宗主在。她要是当众说要把你借走,别家听见了也得抢。周宗主自己抢不着,别人也捞不着。她宁可让这事儿黄了,也不愿意便宜别人。”
路子野琢磨了一下。
“你这丫头心怎么这么黑?”
沈圆圆白了他一眼。
“这叫心黑?这叫懂事儿。你出去问问你那些师姐,哪个不是这心思。就我替你想得周全。”
路子野点了点头。
“行。那我去跟师父说。”
他去了秦弄玉的院子。
秦弄玉坐在院里喝茶。
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让他坐。
“想好了?”
“想好了。我回周宗主一封信。请她来咱们这儿吃席。”
秦弄玉把茶杯搁下来。
“吃席?”
“不光请她。崂山派、六合门那几家一块儿请。就说是回礼。她给我灌了酒,我回她一顿席。”
秦弄玉盯着他看了半天。
“谁给你想的这主意?”
“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不出来。是大丫头还是小丫头?”
路子野挠了挠头。
“大师姐来找过我。小师妹帮我把话顺了顺。”
秦弄玉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那俩丫头凑一块儿,鬼主意一串一串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这主意使得。明儿个我让人写帖子。舟山、崂山、六合门、还有峨眉那几家都请。日子定在下月初八。”
“那席上......”
“席上你不用说话。你往那一坐,让她们看看就行。周宗主见了别的宗主,自己就收敛了。回头我再跟她私下说两句,她就明白了。”
路子野站起来要走,被秦弄玉叫住了。
“等等。”
“师父还有事?”
“回信是你自己写的。周宗主那信是写给我的,你回她得写你自己的意思。别拿我的名义。写完了拿来我看。”
路子野应了一声出了院子。
回到自己屋里,铺开纸磨了墨,咬着笔杆想了半天。
最后写了三行。
“周宗主雅鉴:前日寿宴多有叨扰。晚辈备了一席薄酒,定于下月初八,请宗主赏光。宗主所提之事,晚辈师门自有安排,届时面谈。路子野拜上。”
写完拿去给秦弄玉看。
秦弄玉拿指头弹了弹纸。
“最后那句写得好。‘师门自有安排’。
路子野松了口气。
秦弄玉把信纸搁在桌上。
“行了。回去歇着吧。下月初八之前你哪儿都别去。养好了精神准备应付那帮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