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东桥贸易的邮购广告,头一回正经见了报。
一共九行字,挤在两本录像杂志的尾页和一份晚报的分类版里。香港原版带,画面干净,价钱比百货公司柜台低一截,邮费东桥出,带子有毛病,包退包换。落款只留了梁伯店里的电话和汇票地址。
东桥没有门面。梁伯杂货铺的后仓,靠墙三排货架,一张打包桌,就是它全部的体面。
广告见报的第三天,汇票开始往店里走。头一张 47 美元,俄亥俄来的,要两部功夫片。第四天来了三张。
梁伯把汇票一张一张登记,登到后来,自己先笑了:“俄亥俄、伊利诺伊,还有一张得克萨斯的。咱们这九行字,跑得比人快。”
“跑得快,就得跟得上。”陈君衡说,“地址都留好。买过一回的人,是会买第二回的。”
到了第二个星期,丹尼·罗斯打包打到手软,蹲在后仓里冲陈君衡喊。
“君衡,纸箱又没了!上回那批薄的也用完了!”
“下午去进。”陈君衡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出货单上划,“进厚的那种。带子压不坏,比省那几毛钱值。”
“得嘞。”丹尼把最后一卷胶带扯得哗哗响,“我算是看出来了,咱们这买卖,卖的不是带子,是纸箱和胶带。”
陈君衡没接他的贫嘴。
开张头一个礼拜,也有不顺的。一位伊利诺伊的太太寄回一盒带子,说画面上有条纹,随信附了张字条,措辞很不客气。梁伯拿着字条直摇头,说这种货,八成是她家的机器没调对,劝他别理。
“广告上写了,带子有毛病,包退包换。”陈君衡把那盒带子验了,画面确实有两道极细的纹,不验到三分钟看不出来,“是咱们的毛病。退钱,邮费咱们出,再补一盒好的。”
“为这一盒,来回搭进去的,比挣的多。”梁伯心疼。
“开张第一个月,退的不是货,是招牌。”陈君衡把退款的汇票填好,“人家在信里骂咱们,是还想跟咱们说话。真寒了心的,连信都不写。”
那位太太后来又下了两单,还在信里替先前的重话道了歉,说她镇上没有录像店,往后买带子就认东桥了。这事梁伯记了很久,后来逢人就讲,说做买卖,认错认得快,也是本钱。
桌上摊着当天的报纸,财经版折在最上面,银价那一行他看过三遍了。
一月十八号,银价冲到 49.45 美元见了顶。他赶在下旬 46 美元上下把大头出掉,2,400 美元落袋,本金回到 3,000 美元,只留了约 300 美元的小尾仓压着没动。
如今银价一路阴跌,跌进 34 美元一带,还在往下出溜。
他翻开那本谁也不给看的旧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个日子,用笔尖重重圈了两圈。
三月二十六。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头。这个日子是真是假,他心里有数,也没数。有数的,是三月下旬银市要出大事;没数的,是大事到底落在哪一天。
大势他记得清。细节,向来只肯给他一个大概。
后仓的门帘一挑,布林克利抱着一摞样片盒子进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脆响。她把盒子往打包桌上一放,先不说话,抽出最上面两盒,一左一右摆在陈君衡面前。
“第二批目录的头版,你定的这两部。”她指头点在盒子上,“一部功夫,一部警匪。”
“毛利最高,回款最快。”陈君衡说,“有什么不对?”
“不对在没人会为这两张脸掏钱。”她把另外两盒推过去,一部爱情片,一部歌舞片,封面上的男女主角笑得正好,“邮购的钱在谁手里?在家里管账的女人手里。她们翻目录,先看脸,再看价。你把两张打打杀杀的脸摆头版,等于把人往外推。”
“出租店进货可不看脸。”陈君衡把出货单翻给她看,“上个月走得最快的就是这两类。店主们续单,续的全是功夫片。”
“出租店是出租店,邮购是邮购。”布林克利不让步,“你那九行广告招来的是散客。散客买带子回家看,不是进货。”
“散客才几个钱。一部带子的毛利——”
“先别跟我算毛利。”她打断他,声口还是那副先讲条件的样子,“咱们当初说好的,目录我有一半的话事权。头版给谁,我说了算一半。你现在要全拿走?”
陈君衡把笔放下。
“我没说全拿走。我说的是,第二批印出来之前,得有个章程。头版这两部,是拿真金白银试出来的数。”
“我的脸就不是真金白银了?”布林克利把胳膊抱起来,下巴微微抬着,“这批目录封面用谁,你心里清楚。读者冲着封面把目录要回去,翻开第一页看见两张凶脸,合上就扔。封面挣的客,头版留不住,一样白搭。”
后仓里安静了几秒。丹尼在货架那头装听不见,手上的胶带却扯得慢了。
“那就各退一步。”陈君衡说,“封面你的,头版——”
“头版不退。”布林克利说得干脆,“君衡,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合伙人,不是你雇来拍照的。这一条吵不明白,往后每批目录都得吵一遍。”
她说完,把两盒样片并排立在打包桌正中央,像立了个界碑,转身出去了。门帘落下来,后仓里只剩胶带和纸箱的味道。
丹尼从货架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那个......我去进纸箱了啊。”
“去吧。”陈君衡盯着桌上那两盒带子,“厚的。”
他一个人坐了会儿,伸手把四盒样片重新排了一遍。功夫,警匪,爱情,歌舞。排完又打乱,打乱又排回去。
毛利表在他脑子里,脸的道理也在。他气的是自己居然两样都觉得对。
晚上九点过,布林克利的公寓。
她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白天那身,脸上的妆卸了一半,看见是他,先把拖鞋踢到他脚边。
“进来有条件。”她说,“不许带公文包进卧室,不许半夜爬起来对账。做不到,你就睡沙发。”
“我的公文包在店里。”陈君衡把门带上,“账在脑子里,这个卸不掉。”
“脑子里的账,待会儿我给你搅乱♡”她转身往里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饿不饿?冰箱里有中午剩的派,我热给你。”
“先不吃。”他跟过去,从背后圈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白天的事,还没完。”
布林克利在他怀里转过身,背靠着厨房的台面,抬眼看他。
“没完就说完。先说好,吵架归吵架,不许拿不理人当本事。”她伸出一根指头点在他胸口,“也不许说到一半就亲我,把话头岔过去。上回你就这么干的。”
“上回管用。”
“上回我让着你。”她指头往下压了压,“这回不让。君衡,我把话放这儿:第二批目录,头版要是全给了打打杀杀,我这个合伙人就算白当。封面上是我的脸,读者把目录领回家,翻开先挨两拳,这叫骗人。”
“那散客那点单子,你算过没有?”陈君衡握着她的腰,没松手,“一部带子,散客买断的毛利,还没有出租店续单的一半。头版是目录里最贵的地方,得放回款最快的东西。”
“回款快,也得先有人翻到那一页。”她寸步不让,眼睛亮得很,“你算你的账,我算我的。你那个数是死的,我这张脸是活的。这么着,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头版对半开。上半页我挑,下半页你挑。再版的时候,看各自那半页带回来的汇票,谁的多,下一批谁多占一格。”她说得又快又稳,像早就在心里排好了,“输的人,亲手把对方挑的片子摆到头版最上头,不许耍赖。”
陈君衡看着她,半晌,笑了一声。
“你这是把吵架吵成合同了。”
“我本来就是来谈合同的。”布林克利也笑,下巴一抬,“合伙人嘛。签不签?”
“签。”他低头,在她唇角碰了一下,“口头合同,先盖个章。”
“这章盖得不合格。”她两手攀上他的脖子,把这个吻结结实实地接住,亲完了才说,“重盖♡”
厨房的灯还亮着,派在冰箱里凉透了,两个人谁也没再提吃的事。
她被他抱起来放到台面上,家居裤的带子散开。他手掌贴着她的腰往上推,布料一寸一寸卷起来,她的皮肤在灯下泛着细汗,呼吸先乱了。
“君衡......”她叫他的名字,尾音发飘,“你先把灯关了。”
“不关。”他吻她的锁骨,一路向下,“今天我要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我的合伙人,谈判桌底下是什么样。”
“流氓。”她笑骂一声,腿却缠上他的腰,脚跟在他后腰上蹭,“那你看好了~~~谈判桌上你赢不了我,这儿也别想。”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散了。他含住她的乳尖,舌尖慢慢碾过去,她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嗯~~,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紧了。
“轻点......你属狗的吗。”
嘴上这么说,她的身子却往他嘴边送。
他一路吻下去,小腹,平坦,皮肤在他唇下起了一层细栗。她的手顺着他的肩滑下来,去解他的皮带,动作有点急,扣子绊了一下。
“急什么。”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慢慢解。
“急着验货。”她喘着气笑,“合伙人的货,我得亲自验~~~”
两个人都笑出了声,笑声又很快被别的声音盖过去。她把他拉下来,两个人从厨房挪到卧室,一路撞翻了一把椅子,谁也没回头看。
他把她压进床里的时候,她的呼吸已经全乱了。他的手探到她腿间,那里早已湿得一塌糊涂,指腹刚碰上去,她整个人弓起来,腰离开了床面。
“啊......君衡!你、你慢点进来......🖤”
“慢不了。”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嗓子哑得厉害,“你白天立界碑的时候,就该想到晚上。”
他挺身进去的那一刻,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被自己咬住下唇截断,只剩鼻音里漏出来的长哼,哼得又软又长,断断续续,跟着他的节奏晃。
“你倒是......啊!🖤你倒是快一点~~~🖤”
“条件呢?”他喘着气逗她,“谈判桌上你赢不了,这儿求我,也得讲条件。”
“条件是......”她被顶得话都说不整,手指在他背上抓出红痕,“条件是你今晚不许停......嗯啊~~~君衡......不许停......🖤”
“成交。”
他说到做到,先把速度放了下来,慢得磨人。每一下都退到只剩个头,再整根送回去,送到底了还停一停,抵着她最里面那一点,慢慢地碾。布林克利被磨得浑身发软,手指在他背上抓挠,嘴里的声音变了调。
“你......你这是耍赖~~~说好了不许停......这也叫没停?”
“没停啊。”他喘着气笑,腰上又碾了一下,“一寸都没出去过。”
“你个......”她咬住下唇,眼睛里水光潋滟,“陈君衡,你在床上,比在谈判桌上还坏。”
“谈判桌上你赢。”他把她的腿分得更开,腰往下沉,角度变了,顶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这儿,我得找回点场子。”
“啊!🖤”她尖叫一声,两手撑住床头,“你、你顶到不该顶的地方了......”
“该顶。”他没给她躲的机会,扶着她的腰不让她往上逃,“就是这儿。你自己听听你的声儿。”
她的声音确实变了。从先前的断断续续,变成一串压不住的高吟,嗯啊声里混着他的名字,喊得又急又碎。他俯下身去吻她的脖子,牙齿轻轻啃过她的耳垂,她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君衡......君衡你慢点,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了~~~🖤”
“受不了,还夹这么紧?”
“你闭嘴!”她又哭又笑,抬手捶他,捶到一半手就软了,改成抱,抱得死紧,“都怪你......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都怪你把我弄成这样......”
他把她翻了个身,让她趴着,从后面重新进来。这个姿势进得更深,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出来,呜呜的,像小兽。他的手绕到前面,揉着她的胸,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腰,一下一下往自己身上带。
“脸抬起来。”他哑着嗓子说,“让我听见。”
她摇头,头发散在枕头上。
“不抬?”他的手往下滑,指尖找到那个让她发疯的点,轻轻一按。
她的腰猛地塌下去,又弹起来,脸终于从枕头里抬起来,叫声再也闷不住了,破口而出,响得满屋子都是。
“君衡~~~~🖤你、你的手......那儿不行......🖤啊!🖤你别同时来......我真的要受不住了......🖤”
“要什么,说全了。”
“要死了~~~🖤”她带着哭腔喊,“被你弄死了......你满意了没有......”
“没满意。”他把她的手拉过来,十指扣住,按在床单上,腰下的动作却更沉更稳,“我要你记住今晚。记住吵完架,还有这一出。往后吵到天上去,也得想起今晚。”
“记住了......记住了还不行吗......🖤”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身子一阵一阵地发紧,“君衡,我快......我这回真的快了,你别停,别停......🖤”
节奏陡然快起来。啪啪啪的撞击声混着床架的吱呀,她的叫声再也收不住,一声叠着一声往上翻,带着他的名字,带着破碎的词。
“君衡!君衡......就是那儿~~~🖤你别挪开!别挪开~~~~🖤”
他俯下去吻她,把她的声音堵回去一半,剩下一半全漏在两个人唇齿之间,唔......唔嗯~~~🖤又湿又烫。
她的手在他身上乱抓,抓到他的手腕,十指扣死,像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她的身子开始发抖,脚趾蜷起来,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不行了......🖤君衡,我不行了~~~🖤你、你跟我一起......🖤”
“一起。”他咬着她的耳垂,腰下狠狠送了最后几下。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痉挛着绞紧他,那阵战栗从里到外过了好几遍。他闷哼着埋在她身体里,两个人一起塌下去,压得床垫深深陷了一个坑。
好半天,卧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喘气声,一下一下,慢慢匀下来。
布林克利先动了动,伸手在他汗湿的胸口上拍了两下,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验完货了。”她说,“货不错。合伙人的眼光,到底没看走眼。”
陈君衡翻了个身,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头版的事,就按你说的办。”他说,“上半页你挑,下半页我挑。再版看汇票。”
“这还差不多。”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手指头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划,“其实我白天就想好了。吵到最后,还是得拿数说话。你服数,我也服数,咱俩这合伙才长久。”
“嗯。”
“还有一条。”她的手指停住,“刚定的,先记上。往后不管吵什么,吵完得把事说定,不许揣着过夜。今天这条,立住了。”
“立住了。”陈君衡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睡吧。明天还得去进纸箱。”
“厚的。”她闭着眼睛说,嘴角还带着笑,“记着,厚的。”
灯没关。她先睡着了,呼吸匀长,手还搭在他手腕上,像怕他半夜爬起来对账似的。
陈君衡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窗外有车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又灭了。
第二批目录的头版,就这么定下来了。上半页是她的脸挑的片子,下半页是他的毛利表。谁赢谁输,三月见分晓。
二月中旬,陈君衡去了一趟布朗克斯。
罗莎的录像店开在一条杂货街的中间,门脸不大,玻璃橱窗里贴满了手写的片名纸。陈君衡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跟一个客人吵架,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退!退!这带子看一半全是雪花,我收你钱的时候可没收雪花!”
客人抱着带子走了。罗莎一转头看见陈君衡,把柜台上一盒带子往他面前一推,推得滑出去半尺。
“陈先生,你来得正好。”她指着那盒带子,“你们东桥的货,我进了六盒,这盒就是样子。你自己看,看完再跟我谈下一批。”
“画面怎么了?”
“灰。”罗莎说,“灰得跟隔着一层毛玻璃。还有那个配音,广东话的故事,配了一口伦敦腔,演员一张嘴,我店里的客人都笑。这哪是看电影,这是听笑话。”
陈君衡没接话,把带子塞进店里的放像机。电视屏幕亮起来,片头字幕刚过,画面就开始发飘,人脸边缘拖着一圈虚影,颜色像被水洗过一遍。
他看了五分钟,把带子退出来,翻过来对着灯看带基,又把盒盖打开,拿指头捻了捻里头的带子。
“这不是原带翻的。”他说,“这是拿放过几百遍的出租带,又转录了一道。转一道,灰一层。这盒的母带,起码是孙子辈的。”
“我就说!”罗莎一拍柜台,“我还当是我的机器坏了,白请人修了一回,三十多美元扔水里。你们供货的——”
罗莎盯着他看了两秒,火气先下去一半。
“你这人,做生意倒实在。”她把围裙擦了擦手,“行,换带。下一批我还进你的。不过陈先生,我把丑话说前头,我这店小,客人都是街坊,带子不行,人家下回就不来了。我丢不起这个脸。”
“我也丢不起。”陈君衡说,“东桥刚起步,脸面就是本钱。”
从罗莎店里出来,他在街角的电话亭里给梁伯打了个电话,问的全是转制的事。梁伯在那头扒拉了半天算盘,报了个大概:香港那边有厂子接转制的活,NTSC 制式转换加配音,一部片子下来是笔不小的钱;更新最快的永远是,别的站都要晚几天。也有人在纽约本地支了摊子,专给小发行商做,价钱低些,手艺参差。
“你问这个做什么?”梁伯问。
“先摸摸行情。”陈君衡说,“咱们的带子,画质是人家挑头一桩毛病。配音第二桩。货从别人手里过一道,就受一道的气。”
回到后仓,他在笔记本上,把罗莎那盒带子的症状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完,在新的一行写道:转制加字幕,自己抓。试做一部,成本约 400 美元。先记下,钱紧,缓办。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400 美元,眼下不是个小数。可他心里清楚,这笔账迟早要算。带子这门生意,货源在别人手里,质量就永远在别人手里。
当天下午,丹尼抱着一个纸包回来了,脸色不大好看。
“出什么事了?”
“皇后区那家小店,姓周的老头。”丹尼把纸包往桌上一放,里头是一盒带子,“咱们发过去的货里,串了一盒。盒子上写的是《醉拳》,里头装的带子是别人家的盗录版,画质烂得没法看,还少了二十分钟。”
“哪儿串的?”
“打包的时候边上堆着退货,我一顺手,装错了。”丹尼抓了抓头发,“老头打电话来,话说得很难听,说咱们东桥拿假带糊弄人。”
“你怎么办的?”
“我去了。”丹尼说,“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当面给人赔不是。带子换了正版的,邮费我自己贴的,来回一共 6 美元多。老头本来要退整批的,临了改主意了,说看我这趟跑得实在,下批还从咱们这儿拿。还给我冲了杯咖啡,就是速溶的,难喝。”
陈君衡听完,从钱匣里数出 7 美元,推到他面前。
“邮费公司出。这趟跑得对。”
“嘿,我还当你要骂我。”丹尼把钱揣进兜里,咧嘴笑了,“装错带子是我的错,邮费该我贴。”
“错是你的,脸是东桥的。”陈君衡说,“人家记住的不是丹尼装错了一盒带,是东桥出了错肯认账。这 7 美元,买的是这个。记住,下回打包,退货离货架远点。”
“记住了。”丹尼把那盒假带举起来看了看,“这玩意儿怎么办?扔了?”
“留着。”陈君衡说,“钉在货架边上。谁打包,谁先看它一眼。”
丹尼真找了颗钉子,把那盒假带钉在了打包桌正对面的墙上。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东桥后仓里打包的人,抬头就能看见它。
过了不到十天,那位皇后区的周老头,托人捎来一张字条,字写得歪歪扭扭:上次的带子,客人看完,都说好。新单附上,照旧。字条底下,是一张新订单,数目不大,品类却比头一回多了两样。
丹尼拿着字条,在后仓里转了两圈,逢人就说:“看见没有?我那 6 美元邮费,花得值。”
“值。”陈君衡把订单登记了,“这一单,你亲自打包。”
“我打包,我还在箱子里给他塞张字条。”丹尼乐了,“写什么呢?写‘周老先生,这回要是再串了,我把自己邮过去’。”
后仓里的人都笑起来。梁伯在柜台后头摇着头笑,一边笑一边在账本上给皇后区那家店,单开了一页长客的账。
第二批目录开拍那天,影棚租在切尔西一栋旧楼的顶层,窗户大,冷风从缝里往里钻。
布林克利换了三套衣裳。头版上半页是她的地盘,她给爱情片和歌舞片摆造型,怀里抱着样片盒子,笑得恰到好处。下半页轮到功夫片,她被陈君衡按在椅子上,举着一盒带子摆出凶相,摆了两次,自己先笑场了。
“不行,这个我真凶不起来。”她把带子往他怀里一塞,“你的地盘,你自己上。”
“我上镜,目录就卖不出去了。”
“知道就好。”她冲他眨眨眼,“所以脸还是得靠我。记着点,合伙人。”
摄影师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话不多,举着测光表在她脸边比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布林克利小姐,你这回状态,比上回见你还好。”老头把相机放下,眯着眼端详她,“皮肤透亮。用的什么粉底?回头我给我太太也买一盒。”
影棚里的人都笑了。布林克利也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哪有什么粉底。”她说,“这阵子睡得好。睡好了,比什么都强。”
“睡得好?”老头嘀咕了一句,“你们模特,还有睡得好的时候?”
没人往下接这个话。陈君衡站在灯架后头,手里还拿着下一盒样片,听见了,也只当是句闲话。布林克利自己更没当回事,转身就去换下一套衣裳了。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卸了妆,裹上大衣,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完再说。”
信封上印着《体育画报》的字头。陈君衡抽出信纸,就着楼梯间的灯看完。是一封邀约信:泳装特辑那边,想请她进下一年的拍摄名单,地点还没定,时间也没定,报酬一栏写得含含糊糊,只说“按惯例从优”。
“你的经纪人什么意思?”陈君衡把信折好,还给她。
“他说这是好事,让我赶紧应下来。”布林克利把信封塞回包里,脚步没停,“特辑的名单,进去了就是一年的脸面。他说别人抢都抢不到。”
“我先拿来给你看,就是还没想好。”她在一楼的门厅站住,转身面对着他,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成了白雾,“这事有三条我不踏实。头一条,报酬不写数,‘从优’两个字,优到哪儿算哪儿,我不认。第二条,时间不写死,万一跟咱们目录的旺季撞上,我分身乏术。第三条——”
楼厅里冷得很,门外的风把门帘吹得一鼓一鼓。陈君衡看着她,心里那本账忽然就翻过去了一页。别的人遇上这种邀约,先应下来再说;她先拿回家,跟合伙人摊开。
“我的意思,不拒。”他说,“特辑这块招牌,对你,对东桥,都不是坏事。但是回话不能这么回。”
“怎么回?”
“你告诉他们,名单我进,条件得先落字。报酬写清,时间写清,拍摄地写清。三样落了字,我这边把目录的日程给你让出来。三样落不了字,就让他们等着——等得起,就说明是真想要你;等不起,那个‘从优’也是哄人的。”
布林克利听完,眼睛弯起来。
“行啊。”她说,“这话从你嘴里出来,比从我经纪人嘴里出来顺耳多了。他就知道催我应。”
“那就这么回。”她挽住他的胳膊,往门外走,“先谈条件。谈不拢,我哪儿也不去。反正我的脸,不愁没地方摆。”
两个人走进二月的夜里。街灯把雪照得发蓝,远处有人在铲雪,铁锹刮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传得很远。
那封信的事,就这样先搁下了。条件怎么谈,什么时候谈,是下一桩账。
礼拜天,陈君衡回了趟家。
陈家的宅子在皇后区一条安静的街上,门前有棵老枫树。伊丽莎白炖了牛肉,满屋子都是洋葱和迷迭香的味道。陈柏年从书房出来,手里捏着一封刚拆的信,坐下先递给儿子。
“香港来的,永昌的信。”陈柏年说,“你上回不是问港带在香港本地的出货价吗?他给你打听了,写在信里。你看看。”
陈君衡接过来。麦永昌的字写得密密麻麻,从片厂的出仓价,到中间行的加码,一道一道都列了。信末尾有一句:此物在港已成行成市,往北美走的货,一月多过一月,价钱只见涨,不见跌。
“涨价。”陈柏年夹了一块牛肉,慢慢嚼着,“源头一涨,你那点差价就薄了。你做这门生意,得想着源头的事,光在纽约倒腾,不长久。”
“我记下了。”陈君衡把信折好,“等手头宽裕些,我想跟香港那边,把供货的路子走深一层。”
“走深是好事。”陈柏年点了点头,又忽然问,“听说你一月里,在银上挣了一笔?”
陈君衡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小挣了一笔。已经出来了。”
“出来了就好。”陈柏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君衡,我跟你说句老话。银这个东西,脾气最暴,涨起来没顶,跌起来没底,做现货的都怕它,何况你们年轻人玩的那些纸上的买卖。你这一笔,见好就收,是对的。往后——”
老头把筷子放下,声音放缓了。
“往后别再碰了。商行的账你也看过,咱们陈家两代人,不碰这个。”
伊丽莎白在旁边给儿子添汤,插了一句:“你爸年轻时候,在香港见过一个银商跳楼。从那以后,他听见‘银’字就头疼。”
“吃饭,吃饭。”陈柏年摆了摆手,不愿多提,“我就是提你一句。你的买卖我不懂,可行情这个东西,我见得比你多。它给你的,也能连本带利要回去。”
“爸,我记住了。”陈君衡给他把酒满上,“东桥这边,您放心,账目梁伯都盯着。”
伊丽莎白把一筷子牛肉放进儿子碗里,状似随口地问:“梁伯上回打电话来,说你那个目录,封面是个很精神的姑娘。听说,人家还是你的合伙人?”
陈柏年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耳朵却竖着。
“是。”陈君衡说,“克里斯蒂·布林克利。模特,体育画报那条线的。目录的脸是她,选片她有一半的话事权,分成照账走。她不是雇来的,是合伙的。”
“分成照账走。”陈柏年重复了一遍,抬起眼,“账目上分得清?”
“分得清。每一笔,梁伯那儿都有底。”
“那就好。”陈柏年点了点头,语气松了些,“做生意,怕的就是账糊涂,人也糊涂。你既然说她是合伙人,就按合伙人的规矩待人家,不许仗着年轻,欺负人姑娘。”
“你爸这话对。”伊丽莎白笑起来,给丈夫也添了汤,“哪天带人家来家里吃顿饭。我炖牛肉的手艺,外头吃不着。”
“妈,才刚开始合伙。”
陈君衡应了,心里把这桩事记了个位置。带布林克利回家吃饭——这事比他想象中来得早,可他应下来的时候,没觉得勉强。
这顿饭吃到最后,伊丽莎白收拾桌子,陈柏年站在窗前看那棵老枫树,背着手,半天说了句:“树叶子还没动静。今年春天,来得晚。”
陈君衡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他答应了父亲不再碰银——答应的时候,他是真心的。
真心这东西,后来他在三月里又想起来,想得牙根发酸。
怀特教授的办公室在哥大经济系那栋老楼里,书架顶到天花板,窗台上摞着成捆的期刊。
二月下旬的一个下午,陈君衡去交一篇课程论文,怀特看完,没说论文,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推到他面前。
“有个活儿,你愿不愿意接。”怀特说,“我一个老同学,在一家经纪行做研究主管。他们今年想摸一摸家庭录像这个行当的底——出租店有多少家,带子一年走多少量,钱从哪儿进从哪儿出。要一份备忘录,要真东西,不要剪报拼凑。”
“为什么找我?”
“因为满学校找不出第二个真在卖带子的人。”怀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你的论文里引的数,比系里有些助教查三年的都实。怎么样?报酬没有多少,他们出 150 美元的资料费。名声倒是有几分。”
“接。”陈君衡说,“多久要?”
“两周。”怀特重新戴上眼镜,上下打量他,“我先说清楚,这活儿交出去,丢的是我的脸。你要是拿剪报糊弄我,往后我的门你不要再进。”
“丢不了您的脸。”
那两周,陈君衡白天上课、盯后仓,夜里趴在宿舍的书桌上写备忘录。行业的公开数据散在各处:商会的小册子、贸易杂志的广告版、器材商的出货简报。他把这些数和东桥自己的进出账对着看,公开的数虚在哪儿、实在哪儿,心里门清。东桥的账他一个字没往里写,只把从自家柜台上看出来的门道,化成行业的话说出去——比如出租店续单看的不是新片,是片子耐不耐租,比如邮购的汇票有一多半来自没有录像店的镇子。
备忘录交上去那天,怀特当着他的面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页,老头把眼镜摘了,揉了揉眉心。
“这个数。”怀特指着其中一行,“全美出租店今年能过一万一千家,你从哪儿推的?”
“从磁带灌制厂的出货量倒推的。”陈君衡说,“一家店开张,先得备货,备货就得灌带。灌带厂的单子藏不住,比商会的统计早三个月。”
怀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系里那帮博士生,查数查的是图书馆。你查数,查的是货。”老头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深蓝色的硬皮登记簿,翻开,在新的一行上写起字来,“哈德逊证券每年从我这儿要一份推荐名单,两个人。往年我推的都是博士班的。今年,我把你的名字写上去了。”
陈君衡站着没动。
“教授,我才二年级。”
“名单上不写年级。”怀特把笔帽扣上,“写的是谁能干活。夏天他们那边有实习的缺,你要是愿意去,我这封信就寄出去。愿不愿意,你回去想,不用现在答我。”
“谢谢您。”
“别谢早了。”怀特把登记簿合上,声音放缓了些,“那份备忘录,我同学回了话,说是这两年他们收到的最实在的一份。资料费给你加到 200 美元,支票过几天到我这儿,你来拿。”
回宿舍的路上,陈君衡在楼梯上站了一站。从二楼的窗口能看见操场,雪还没化净,几个学生在雪地里踢球,喊声传得老远。
他把今天这桩事,在心里记了个位置。200 美元是小钱。登记簿上那一行字,才是真东西——一道门,朝华尔街那条街开了一条缝。
晚上回到后仓,他把这事说给布林克利听。她正盘腿坐在打包桌上核对第二批目录的印数,听完,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别。
“行啊,君衡。”她说,“白天卖带子,晚上给华尔街写报告。你这一天天的,腿都跑细了。”
“腿细,账不能细。”
“那我问你。”她晃着两条腿,似笑非笑,“你这么拼命攒,攒到哪一天是个头?”
陈君衡想了想。
“攒到不用再为一盒带子的邮费算计那一天。”
“那还早着呢。”布林克利从桌上跳下来,把印数单往他手里一塞,“先把这一批的账算明白吧,大人物。”
三天后,那张 200 美元的支票到了怀特手里。陈君衡去取的时候,老头正伏案写信,头也没抬,把支票从一摞文件底下抽出来,推过桌面。
“钱是小事。”怀特说,“有件大事,告诉你一声。推荐信,我今早寄出去了。哈德逊证券的研究部主任,是我大学同窗。信里我没替你吹一句,只写了那份备忘录是二年级学生做的。”
“教授,这份人情——”
“我记下了。”
“去吧。”怀特重新低下头写他的信,“别耽误你卖带子。”
陈君衡把支票收进口袋,走出那栋老楼的时候,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200 美元,搁在口袋里轻飘飘的;那封已经寄出去的信,却像一块砖,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的某个位置上。
格罗斯的电话,是二月底一个傍晚打到梁伯店里来的。
梁伯接的,听了两句,把话筒往陈君衡手里塞,嘴里嘀咕:“洛杉矶的,找东桥,口气大得很。”
“我是格罗斯,西岸做批发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快又硬,带着点烟嗓,“你们的目录,怎么会跑到我手里?圣迭戈一家店的老板,拿它垫了咖啡杯,我顺手翻了翻。”
“目录能垫咖啡杯,也能做买卖。”陈君衡说,“格罗斯先生翻到哪一页了?”
“翻到价目那页,就把咖啡放下了。”格罗斯笑了一声,“小伙子,你的价,比我现在拿货的价低一截。低得我怀疑你们的带子是纸糊的。”
“怀疑得对。换我我也怀疑。”
“那怎么办?”
“办样品。”陈君衡说,“您挑六部,功夫、警匪、爱情各两部,我今天空运过去。您验带,验画质,验时长,拿您店里最挑的客人先看。验不过,样品钱我出,咱们就当没通过这个电话。验得过,您再跟我谈价。”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样品不要钱?”
“不要。东桥的头一回,不收这个钱。”
六部样品当天打包,丹尼抱着往邮局跑,临出门还回头问了一句:“君衡,这六部要是肉包子打狗,咱可就白扔了小二百。”
“扔了,也是买个西岸的门牌号。”陈君衡说,“去吧,挂空运,别省那几块。”
样品寄出去第五天,格罗斯的电话又来了。这回他的烟嗓里带了点别的东西。
“带子我看了。画质比我现在的货干净,长时也足,没缺斤少两。”他说,“我手底下两家店的客人也看了,反应不差。”
“那谈谈价?”
“谈。”格罗斯的调门立刻变了,“你的目录价,再让一成半。我一年从你这儿走的量,够你这小摊子吃半年。量大,价就得让,这是规矩。”
“一成半让不了。”陈君衡说,“我的价是怎么来的,样品里都写着。港带到岸,运费,关税,一道一道全在明处。让一成半,我就得在带子上动手脚,拿孙子辈的母带糊弄您——您验得出,您的客人也看得出。到时候砸的是您的柜台。”
“年纪不大,嘴挺硬。”格罗斯哼了一声,“那你开个实价。”
“目录价不动。”陈君衡说,“但是头一单,我给您把运费包了,空运。往后单子续起来,季度走量到了我划的线,返您两个点,年底一笔结。还有一条——”
“说。”
“带子到您手里,验出毛病,我换,不扯皮。串了货、少了时长,邮费我贴。前阵子皇后区一家小店,我们串错一盒,我的人坐四十分钟地铁去当面换的。西岸远,地铁坐不到,可规矩是一样的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能听见打火机咔哒咔哒响了两下。
“小伙子,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打这个电话?”格罗斯说,“不是因为你的价低。西岸比你价低的,我数得出三个。我是听圣迭戈那老板说,你们东桥的带子,盒子上写什么,里头就是什么,分钟都不差。这行里,这话值钱。”
“那这一单?”
“接。”陈君衡说,“今天出单,明天发货。货单号我发电报给您。”
“痛快。”格罗斯在挂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把你们第二批目录寄我一份。听说你们头版,一半是美人,一半是拳头?有意思。”
电话挂了。梁伯在柜台后头把算盘一推,先没夸他,问了一句:“西岸那么远,三成定金,尾款一周。你就不怕他验完货,压着尾款不给?”
梁伯蘸了墨,真在账页顶上写了一行小字:西岸批发,定金四成起,尾款见单即结。写完,老头这才冲陈君衡竖了下大拇指。丹尼已经蹿到货架跟前,数带子数得满头大汗。
“四十、三十、十五、十五......”他念着念着抬起头,“君衡,这一单下去,咱们货架得空半边!”
“空半边好。”陈君衡把货单钉在墙上那盒假带旁边,“货架空了能再进,柜台空了就没了。格罗斯这一单,是东桥头一回把货成批卖给行家,不是卖给散客。这一关过了,咱们就不算摆摊的了。”
那天晚上,后仓的灯亮到后半夜。三个人把一百盒带子逐盒验过,装箱,封口。布林克利也在,帮着核对货单,核对到最后,把笔一搁,说了句:“这一箱货发出去,咱们的目录,就算是走到西岸去了。”
“走到,还得站住。”陈君衡把箱盖合上,“站住得看货。”
货发出去的第四天,格罗斯的电报到了店里,一共两行字:货已收到,验讫。尾款按约一周内汇出。
梁伯把电报压在算盘底下,冲陈君衡点了点头:“西岸这道门,算是推开了。”
门推开之后,进来的人就多了。
先是罗莎。她换的那盒新带放出去,客人在店里看完,夸画面亮堂。她一高兴,不光把下一批的单子加了码,还把隔壁五金店隔壁那家录像店的老板领了来。那老板是个瘦高个,进门先不看人,径直走到货架前抽了三盒带子,捏着盒角对光看,又抠了抠封口。
“你们的带子,封口是原封的。”瘦高个说,“我上一家供货的,十盒里有三盒是后封的,里头什么都有。有客人租回去,放到一半出来一段婚礼录像,全家都看傻了。”
“那您是来——”
“试六盒。”瘦高个把三盒放回去,又挑了三盒,“卖得动,我再跟你们谈长的。丑话说前头,你们那个配音,还是不行。我店里的客人,听不惯那个腔。”
陈君衡把这话记在了心里。这是第二家店当面提配音了。
紧接着,新泽西一封信,寄到了梁伯店里。信是一个有三家小店的连锁采购写的,字迹潦草,说在同行那儿见了东桥的目录,问批发的价和起订的量。信末了还附了张 300 美元的汇票,说先下个试单,货色对版,再谈大单。
丹尼拿着那张汇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君衡,咱们这是......卖到外州去了?”
“新泽西也算外州?”陈君衡把汇票登记入册,“先把这一单发好。人家试咱们呢,试砸了,就没有下回了。”
那几天,后仓的出货单一天比一天厚。钉在墙上的那盒假带底下,渐渐钉满了各式各样的纸:格罗斯的电报、罗莎的续单、新泽西的信。丹尼说这面墙迟早得换大的。
也是在那几天,邮购的汇票里头,头一回出现了一张加拿大的——多伦多来的,要四部功夫片,汇票上还附了句英文,夸目录做得明白。梁伯举着那张汇票,对着光看了半天,啧啧了两声:“咱们东桥的买卖,做到外国去了。”
“做到外国,规矩更不能松。”陈君衡说,“该验的验,该换的换。隔着国境,人家退一回货,能把咱半年的名声退没了。”
罗莎领来的那个瘦高个,一个礼拜之后,自己找上了门。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往柜台上一放,里头是六盒带子的钱,一分不少。
“六盒,全租出去了。”瘦高个说,“三盒功夫片,两天就空了。我这店开了五年,没见过哪批货走这么快。”
“那您今天是——”
“立个长约。”瘦高个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记着他店里的流水,“往后我每个月从你们这儿走一批,量照这个数。价钱按你给罗莎的走,我不多嘴。但是——”
他把本子合上,盯着陈君衡。
“还是那个配音。客人租功夫片,听的是打,配音差点,忍了。可是爱情片、剧情片,客人是听词的。你们那个伦敦腔配广东话,我店里一个老太太,租回去看了一半,回来骂了我半个钟头。”
“我知道。”陈君衡说,“这事,我正在想办法。”
“想办法”这三个字,瘦高个听得多了,脸上明摆着不信。
陈君衡把笔记本翻开,推到他面前。上面是他记的那一行:转制加字幕,自己抓。试做一部,成本约 400 美元。
“不是空话。”他说,“我先拿一两部片子试做,字幕上带,配音先不动。做出来,先送您店里放。客人认,我再往大里做。您给我两个月。”
瘦高个低头看了半天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他。
“两个月。”他伸出手,“行,我等你两个月。这一行肯自己下本钱抓质量的,我还没见过。你要是真做出来,我那三条街的店,都能给你带过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这笔买卖谈到最后,没谈成一个数字,谈成了一句承诺。可陈君衡心里清楚,这句承诺比数字沉——两个月后,他得拿着真东西,站到人家柜台前头。
三月中旬,银价跌到了 29 美元上下,横住了。
49.45 的顶,34 的腰,到如今的 29,一个多月,银价像个滚下山坡的人,终于在一块平地上坐了下来,连着四五天,不上不下。
陈君衡盯着行情纸看了四五天。夜里回宿舍,他把旧笔记本翻出来,圈着“三月二十六”的那一页就摊在手边。
他记得三月下旬有一场崩。银色星期四,交易所,亨特兄弟——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是连着的,烫得发亮。可那场崩到底是压垮银价的最后一脚,还是银价见底反弹的信号,他记得的版本是:崩到底,10.80 美元,然后银价在低位趴了很多年。
29 美元进场,若真跌到 11 美元,他这点本钱经不起。可若他的记忆在这一处错了位——若那场崩落的是别的东西,若银价从此掉头向上——
他在笔记本上算了三遍,最后合上本子。
方向他信,日子他不全信。那就只用跌得起的钱,去赌一个方向。
第二天上午,他在经纪行开了个小口子:用 1,200 美元保证金,回补了一笔白银多头。数额不大,杠杆也不高,就算银价真的一头栽下去,他认赔离场,东桥的摊子伤不到筋骨。
下单之前,他在笔记本上给自己划了条线,写得清清楚楚:止损 20 美元。跌穿 20,无条件平仓,不问缘由,不等反弹。
写完这行字,他心里踏实了不少。有线在,就有底。这是他进场前给自己上的最后一道锁。
那 300 美元的小尾仓,是实打实的银币,锁在梁伯店里的铁盒里,他没动。动它做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一月挣的那笔钱,该留一点在手里,沉甸甸的,看得见摸得着。
下完单回后仓,布林克利正在对第二批目录的印数单。见他进来,她把单子扬了扬。
“西岸的货款到了。”她说,“尾款,比说好的还早两天。格罗斯这个人,结账倒痛快。”
“那就把第二批的印数往上提。”陈君衡说,“加印三成。”
“钱够?”她抬起眼,“我先问清楚。君衡,咱们的账,我得心里有数。”
“够。”他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全了,“我今天上午,拿 1,200 美元,回补了白银。”
布林克利把印数单放下了。
“又进银市了?”她看着他,“一月你出来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那是个火坑,进去捞一把就走,绝不回头。”
“我没说绝不回头。”陈君衡说,“我说的是,不贪。这回的数,我跌得起。真跌穿了,亏的是我那一笔,东桥的账上一分不动,目录照印,货照发。”
“跌得起,是多少?”
“最坏,1,200 全亏光。”他说,“外带铁盒里那点尾仓。”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扣上了——他出门的时候扣错了位。
“行,我不拦你。”她说,“合伙人管账,不管你脑子里的主意。但是有一条,你先答应我。”
“你说。”
“这一笔,不管是挣是亏,落了地,当天告诉我。挣了多少,亏了多少,报实数。”她的手还停在他领口上,“不许等我想起来问。更不许报喜不报忧。”
“答应。”
“口说无凭。”她笑了一下,收回手,“到时候看行动。”
那天晚上,布林克利留在了后仓楼上的小间。那是梁伯给陈君衡留的歇脚处,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天花板斜着,站直了得低头。
“你这儿,比我那儿还小。”她坐在床沿上,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钉着的目录清样上,“不过清净。楼下就是货,睡着了都闻着钱味。”
“委屈你了。”
“不委屈。”她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转过身看他,“君衡,我今天留下,不全是想陪你。”
“那是?”
“我想看看,你睡前是什么样。”她说得坦白,眼睛一眨不眨,“一个人睡前想什么,脸上藏不住。我想知道你拿了 1,200 进场,夜里睡不睡得着。”
“你这是查岗。”
“合伙人查账。”她纠正他,伸手把他拉到床边坐下,“查到床上来了。怎么样,怕查吗?”
陈君衡看着她。楼下的货架安安静静,远处有火车过,窗玻璃轻轻地颤。他心里那根因为银价绷着的弦,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拨得松了一松。
“怕。”他说,“怕你查出我满脑子都是数字,嫌我没趣。”
“数字我不嫌。”她凑近了,鼻尖几乎碰到他的,“我嫌的是你有事不说。今天这一关,你过了。往后接着过。”
她吻上来。这个吻起初带着嘉奖的意味,慢慢地就变了味。她的手探到他的衬衫底下,掌心贴着他的腰,慢慢往上。他的呼吸重起来,反手把她抱住,两个人一起倒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床板吱的一声响。
“床要塌。”她在他身下笑。
“塌了算我的。”
“你的账今年可真热闹。”她一边笑一边去解他的扣子,解到一半,手停住了,抬眼看他,“君衡,先说好,今晚不许想银价。”
“不想。”
“想我就行♡”
她的毛衣被推上去,皮肤在昏黄的灯下像温润的瓷。他低头含住她的乳尖,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溢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嗯......你这张嘴,白天算账,晚上......”她的话被自己的喘息截断,“晚上也不闲着......”
单人床太窄,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翻个身都得抱着一起翻。他的手探到她裙下,她的腿缠上来,脚跟勾住他的腰。布料窸窸窣窣地被扯开,扔到床下,她在他耳边急促地喘。
“进来......君衡,你快点......我等你等得......🖤”
他挺身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弓起来,闷哼一声,手指抠进他的后背。窄床吱吱呀呀地响,节奏被床板放大,两个人都忍不住笑,笑又被亲吻和喘息冲散。
“这床......不行......动静太大了......梁伯在楼下......”
“梁伯睡得沉。”他喘着气,动作却没停,反而把她抱得更紧,让床板的响声小些,“再说,他听见了,也只当是货架倒了。”
“你......你就会贫......”她的话越来越碎,身子随着他的节奏起伏,胸脯蹭着他的胸口,乳尖硬得发疼,“嗯啊~~~🖤君衡......你抱紧我......抱紧点......🖤”
他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两个人滚成一团,床单拧成了麻花。她的声音从小声的哼,慢慢变成压不住的叫,又怕吵着楼下,自己咬住手背,只剩鼻音里漏出来的哼声,哼一声,顿一顿,又哼一声,一声连着一声,尾巴发着颤。
“别咬手。”他把她的手拉下来,十指扣住,“叫出来。梁伯那儿,我明天给他赔不是。”
“你赔......”她笑骂着,眼角却红了,“你拿什么赔......啊!🖤君衡......你别顶那儿......🖤我、我不行了......🖤”
她的身子猛地绷紧,内里一阵阵地缩,绞得他闷哼出声。他把她按在怀里,最后狠狠地送了几下,两个人一起泄了力,瘫在那张窄床上,床板最后吱了一声,像松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趴在他胸口,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戳他的肋骨。
“那我睡得着吗?”
“睡得着。”她把他的手拉过来,垫在自己的脸底下,“我看着呢。你脑子里那些数字,今晚要是敢回来闹,我一个一个给你赶出去♡”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却没睡。过了一会儿,她在暗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手指顺着他的眉骨慢慢描。
“你眉头还皱着。”她说,“数字又回来了?”
“回来了一点。”他老实承认,“29 这个数,在我脑子里转。”
“那我给你找点别的事转。”她贴过来,唇落在他的眉心,一点一点往下吻,吻过鼻尖,吻到唇上。这个吻慢得像哄睡,又黏得不像哄睡。她的身子整个贴进他怀里,腿蹭着他的腿,蹭着蹭着,两个人的呼吸又重了。
“克里斯蒂......”
“嗯。”她应着,手已经探下去了,握住他,慢慢地揉,“你看,这不就回来了。数字哪有我好。”
窄床吱呀一声。这一回两个人都慢,慢得像怕吵醒楼下的货。她侧着身子让他进来,两个人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光。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声音压得极低,只漏给他一个人听。
“君衡~~~🖤......就这样......别快......🖤抱着我......🖤”
“好。”
“抱着我睡过去。”她喘着气说,眼睛半睁半闭,“就这么抱着......什么都不想......你和我,就行了......♡”
他把她箍紧,动作轻得像摇篮。她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哼唱似的长音,身子一阵一阵地酥软,最后在他怀里小小地颤了几下,安静下来。他的高潮来得闷而深,闷哼一声,埋在她颈窝里,半天没动。
“这回......真睡了。”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手指还勾着他的衣角,“数字......赶出去了......”
那一夜,陈君衡睡得很沉。银价在 27 到 30 之间磨人的事,一夜没进他的梦。
接下来几天,银价不死不活,在 27 到 30 之间磨人。陈君衡的单子浮亏浮盈,数都不大,他该上课上课,该盯后仓盯后仓,只在夜里睡前看一眼行情。
到了三月二十五号,行情忽然变了脸。
银价一天里跌穿了 24,又跌穿了 22,收在 21 美元上下。经纪行打来电话,说他的保证金已经薄了,问他要不要补钱,或者先平掉一部分。
陈君衡握着话筒,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圈着的日子,就在明天。
“不平。”他说,“也不补。就这样。”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后仓坐了很久。他的盘算是清楚的:明天就是那一天。银价明天还要往下砸,砸出那个 10.80 的底来。他若在明天开盘先走,是踏着崩盘走,成交价不会好;他若等崩完——等银价砸到 10 美元上下,交易所乱成一团的时候——再咬牙平仓,损失也差不多。他真正的指望,压在另一头:崩完之后,总有恐慌盘杀出新低又弹起来的那一下,他在那一下里离场,能少亏些。
盘算得再清楚,心也是悬的。21 美元的价位上,他的 1,200 美元保证金,已经只剩下薄薄一层了。
他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下单的那一页。左边是他划的止损线:20 美元,跌穿即走。右边是他圈了两圈的日子:三月二十六。
两道保险,一道管价钱,一道管日子。他盯着这两行字,心里有个地方隐隐发空——价钱这道线,今天收在 21,没破;日子这道线,明天就到。两道线若是都听他的,明天收盘之前,他说什么都该离场了,哪怕踏着崩盘走。
可他把本子合上了。他对自己说,明天的事,明天看盘再定。
人在悬着的时候,最会给自己找台阶。这一句,他当时不懂。
那天夜里,他几乎没睡。宿舍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咯吱咯吱响。丹尼在上铺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又睡过去了。
三月二十六号,星期三。
陈君衡一早就去了经纪行。开盘,银价 21 美元上下晃了晃,没崩。十点,往上抬了一点。十一点,有买盘进来,价格居然站回了 22 美元上方。
经纪行的大厅里,有人开始笑。昨天还满脸菜色的人,今天端着咖啡,嗓门也大了。
陈君衡站在报价板前面,手心全是汗。
没有崩。他的记忆里那场天崩地裂的崩盘,没有来。
中午休市前,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柜台跟前。莫里斯正端着一杯咖啡,看见他,扬了扬下巴:“陈,你那笔多头,浮亏收窄了。怎么样,趁着这个反弹,平了它,落袋为安?”
平了,就是认下 300 美元的亏,干净利落地下桌。他的手已经伸向了柜台上的单子。
“价位。”他听见自己问。
“22.4。”莫里斯说,“这个价出,你的户头还能剩下一多半。下午要是接着涨,你就白扔了;要是跌回去,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陈君衡看着报价板。22.4。他的指尖碰到单子的边,又停住了。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一个说,走,日子到了,规矩就是规矩。另一个说,崩还没来,你这一走,万一明后天真崩了,你就是站在岸边看人捞钱——不对,万一那根本不是这个月的“银色星期四”呢?万一是下个月呢?你这一平,前面这一哆嗦,全白挨了。
“再看看。”他把手收回来,“下午再说。”
莫里斯耸耸肩,端着咖啡走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年轻人”。
是记错了月份?还是记错了年份?又或者,那场崩压根就不在银上,是在别的什么上,是他自己把两件事缝成了一件?
疑问一个接一个往上冒,每一个都带着钩子。他那笔单子还浮在水面上,亏着,但没死。下午,银价又往上拱了拱,收在 23 美元附近。大厅里有人拍着大腿说,跌透了,要反弹了。
他走出经纪行的时候,天阴着,风把报纸角吹得哗哗响。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最后翻到一页他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再拿一天。就一天。明天若还不崩,他就平仓走人,认这 300 美元的亏;若明天银价接着往上走,他还能少亏些,甚至全身而退。今天这个样子,不像要崩的样子。
他把这个决定,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又想了一遍。想完了,还觉得稳妥。
那是他最后一次觉得稳妥。
公交车到了唐人街那一站,陈君衡还是下了车。
后仓的灯亮着。布林克利坐在打包桌上,两条腿晃着,膝盖上摊着一叠刚送来的东西——第二批目录的头版清样,印刷厂下午送到的,油墨味还没散。
“你怎么来了?”她抬头看他,“脸色这么差,经纪行的人打你了?”
“没有。”陈君衡把清样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清样做得比第一批体面。上半页,爱情片的男女主角在雨里抱着,歌舞片的姑娘裙摆飞起来;下半页,功夫片的拳头带着风,警匪片的枪口冒着烟。两半页中间一道细线,像楚河汉界。
“印数我给定了。”布林克利说,“比第一批多五成。西岸那一单走完,咱们的目录就不是小打小闹了,印数跟不上,单子来了也是干瞪眼。”
“多五成,纸钱油墨钱都得多压一笔。”
“压得起。”她从桌上摸出一张汇票统计的小条,拍在他手边,“看看这个。第一批目录带回来的汇票,我昨晚分了分。冲着我那半页来的单子,比你那半页多三成。”
陈君衡把小条拿起来,一行一行看完。
“多三成。”他说。
“多三成。”布林克利把下巴一抬,得意得毫不掩饰,“愿赌服输,陈老板。下一批,头版我占三大格。”
“赌还没到揭盅的时候。”陈君衡把小条收好,“再版的数出来,才算完。不过——”他把清样卷起来,轻轻敲了下她的膝盖,“先记你一功。这一页,你赢了。”
“这还差不多。”
她笑起来,从桌上跳下地,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把大衣的扣子解开。他的大衣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她的手指被冰得缩了一下,又贴回去。
“你今天不对劲。”她说,“从进门就魂不守舍。银市那笔单子,是不是出事了?”
陈君衡握住她的手。
“悬着就悬着。”她没再追问,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天塌不下来。塌下来,有合伙人跟你一块儿顶着呢♡”
后仓里堆着货,灯管有点闪,嗡嗡地响。她仰起脸看他,眼睛在灯下亮得很。陈君衡低下头,先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她的眼睛,最后才落到唇上。这个吻起初很慢,慢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君衡。”她在他唇边说,声音低低的,“今晚别想账了。”
“嗯。”
“想我♡”
他的手滑到她腰后,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毛衣底下,她的身子是热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撞过来,一下比一下急。她踮起脚,胳膊缠上他的脖子,吻得深了,舌尖纠缠,呼吸全乱在他嘴里。
“唔......好凉~~~”她从鼻腔里哼出来,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君衡,你身上好凉......我给你暖暖♡”
打包桌被清空了一半。样片盒子推到一边,清样卷成筒,搁在货架上。他把她抱上桌沿,她的腿垂下来,脚跟一下一下磕着桌腿,节奏乱七八糟。
他的手从毛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腰往上推,指腹过处,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子。她弓起背,把自己往他手里送,嘴里的话开始不成句。
“你、你手往哪儿摸呢......摸得我~~~🖤”
乳尖被他隔着薄薄的内衣碾住,她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指攥住桌沿,指节都白了。他低头,连着内衣一起含住,舌尖慢慢打圈,湿意透过布料洇开一小片。
“君衡......别在这儿......”她嘴上推拒,身子却软得往下坠,“丹尼......丹尼万一回来......”
“丹尼回家了。”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笑,“门我闩了。”
“你早有预谋。”她喘着气,抬手捶了他一下,没舍得用力,“流氓合伙人。”
“合伙人验货。”他把她的毛衣推到锁骨以上,低头一路吻下去,“这批货,我亲自验。”
她的笑声碎成了喘息。他的唇舌在她胸前流连,一边含着,一边用指尖揉另一边,她的腰开始不安分地扭,桌沿在她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声。
“嗯啊~~~🖤轻、轻点......你咬着我了......”
“疼?”
“不疼。”她把他的头按得更紧,声音发飘,“就是......就是受不住......你这人,白天跟我吵架,晚上就......啊!🖤”
他的手已经探进她的裙摆。指腹隔着最后一层布料按下去,那里湿热得烫手,她的腿一下子夹紧,又慢慢松开,像投降。
“都这样了。”他贴着她的耳朵说,气息喷在她耳廓上,“还嘴硬。”
“我不硬。”她眼角泛红,声音又软又哑,“我浑身上下,就嘴最硬......君衡,你进来......🖤别磨我了~~~🖤”
布料被扯到一边。他扶着她的腰,把她往桌沿边上带了带,挺身顶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她的指甲抠进他的肩膀,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长吟。
“君衡~~~~🖤好深......你、你顶到底了......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
打包桌随着节奏轻轻晃,桌上的铅笔滚下来,掉在地上,没人管。他掐着她的腰往怀里带,一下比一下重,她的身子被顶得往后仰,又被他捞回来,乳尖在他胸口蹭来蹭去。
“慢......慢一点......”她断断续续地求,“桌子......桌子要散了......”
“散了我赔。”他喘着气,动作没停,“梁伯的桌子,结实着呢。”
“你个......”她笑骂的话没说完,就被一个深顶截成了尖叫,“啊!🖤你、你故意的~~~🖤”
货架上的带子盒被震得轻轻响。她的声音再也收不住,一声声往上飘,带着他的名字,带着破碎的求饶和催促,分不清是推他还是拉他。她的腿缠上他的腰,脚跟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磕,像催马。
“君衡!君衡......对~~~🖤就是这样......别停......🖤你答应我的,今晚不许停......🖤”
他偏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整根埋着不动,只把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喘气。她被吊在半空,腰扭着去够他,够不着,急得拿手去推他的肩。
“你......你停下来干什么......”
“看你。”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笑意和欲火,“看你急。”
“陈君衡!”她咬牙切齿,腿却缠得更紧,自己试着动了动,磨得两个人同时吸气,“你再逗我,明天印数我给你砍一半......”
“砍啊。”他掐住她的腰,猛地往上一顶,“砍了我也有办法。”
“君衡~~~~🖤”这一顶又深又狠,她的话全碎了,“你、你有什么办法......啊......你慢......”
“办法就是,”他一下一下地送,专挑她受不住的角度,“把你伺候到自己开口求我加印。”
“做梦......”她仰着头,脖子上的汗珠子往下滚,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我才不......嗯!🖤......我不求......”
桌子被撞得往墙边挪,抵住了墙,发出咚咚的闷响。楼下有人敲了敲天花板抗议,两个人同时僵住,对视一眼,都笑出了声,笑声又很快被喘息吞掉。
“小声点。”她喘着气瞪他,眼睛里全是水,“都怪你。”
“怪我。”他放缓了,这回是真的慢,慢到每一下都能听见黏腻的水声,“那我轻着来。你抱紧我。”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胳膊收得死紧。慢有慢的磨法,那种磨法比快更熬人,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漏出来,嗯......嗯......每一声都被拉得老长,尾音发着颤。她的指甲在他背上掐出月牙印,身子越来越热,越来越软,软到最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只剩本能在跟。
“君衡......”她带着哭腔在他耳边说,“我求你了......你快一点......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求我什么?”
“求你......”她咬住他的耳垂,声音抖得不成句,“求你使劲......🖤求你别再磨我了......🖤”
“印数呢?”
“加!加五成!你赢了......你什么都赢了~~~快......”
他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腰下骤然发力,抱着她抵在墙边,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她再也说不出整话,只剩下尖叫和他的名字,一声高过一声,把刚才的矜持全喊了个干净。
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了,脚趾蜷起来,喉咙里的声音拔到最高又忽然断掉,只剩下急促的喘。她的内里一阵一阵绞着他,绞得他头皮发麻,低吼一声,狠狠顶到最深处,两个人一起泄了力气。
她趴在他肩上,半天没动,汗湿的头发贴在他颈侧。
“桌子真没散。”她哑着嗓子说,“梁伯这桌子......是块好木头。”
陈君衡抱着她,两个人慢慢从桌上下来,靠在货架边坐到地上,背抵着一箱带子。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头无意识地揪着他的毛衣。
“印数就按多五成。”他说,“纸钱我明天去付。”
“嗯。”她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又补上一句,“还有,不许再魂不守舍了。明天银市见了分晓,你回来,原原本本告诉我。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她这才放心,靠着他眯了一会儿。后仓的灯管还在嗡嗡响,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匀了。窗外,唐人街的夜市收了摊,有人在卷闸门,哗啦哗啦,响成一片。
三月二十七号,星期四。陈君衡终生记得这一天早上的光。
他到经纪行的时候,还没开盘,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空气里有咖啡和汗的味道,报价板前头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谁也不说话,只盯着那块还没亮起来的板子。
九点半,银价跳出来。21 美元。停了几分钟,20。再停,19。
大厅里起了一层嗡嗡声,像捅了马蜂窝。
陈君衡挤到柜台前,他的经纪人是个姓莫里斯的爱尔兰裔,平时笑呵呵的,这会儿脸是青的,电话夹在肩窝里,手上给三个人同时写单子。
“莫里斯,我那笔多头——”
“陈,等我一分钟。”莫里斯捂住话筒,冲他吼,“交易所刚下的规矩,银的期货,只许平仓,不许开新仓。你听懂没有?只出不进!”
只出不进。这四个字,在大厅里像水波一样传开。有人开始往柜台上扑,单子雪片似的往里递。价格在板子上跳得让人眼晕:18,17,16——每一次跳动,大厅里就爆出一阵喊声,有人在骂,有人在求经纪人先接自己的单。
他划的那条 20 美元的止损线,价格连停都没停一下,径直跨了过去。这种跌法,单子递出去都追不上价,止损,就是一句空话。
陈君衡的保证金,在 16 美元那一档上被击穿了。
莫里斯挂了电话,抬头看他,嗓子已经劈了:“陈,你的仓,行里替你平了。规矩在这儿,我保不住你。成交价......你自己看。”
报价板上,银价跳出一个数,停住了。
10.80 美元。
从 49.45 的顶峰,到 10.80 的地板,两个月零九天。一盎司白银,跌掉了五分之四。
大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比刚才的喊声更吓人。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在报价板前面站了很久,慢慢地,把手里的帽子捏成了一团。
陈君衡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 10.80,一动不动。
他的记忆没有错。银色星期四,交易所只许平仓,亨特兄弟的保证金追缴,价格一天腰斩还要多——全对,一件不差。
只差一天。
他记的是三月二十六,事情出在三月二十七。就差这一天,他把该走的路,走成了往坑里多迈的一步;就差这一天,他眼睁睁看着价格在 21、22、23 上头晃了整整一个交易日,还自作聪明地想,再拿一天,少亏一点。
少亏一点。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这四个字,像钝刀子割肉。
“陈。”莫里斯把一张确认单推过来,声音放低了,“签个字。你的户头,还剩一点渣子,我给你留着,没给你扣手续费。看在你年纪轻轻的份上——小子,听我一句,这一行,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陈君衡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有点抖,他停了一下,按住纸,才把最后一划写完。
走出经纪行,街上阳光很好。三月末的纽约,风里已经有了一点暖意,街边小贩在卖今年头一茬的草莓,红艳艳的,摆在木匣子里。
他沿着街往北走,走了很久。路过一家当铺,他站住了。
铁盒里那 300 美元的尾仓,还锁在梁伯店里。留着它做什么呢?留着它,天天看它一眼,天天想起自己记错的那一天?
他转身回了唐人街,在梁伯店里取出铁盒,又去了街口那家收金银的老店。老师傅把银币一枚一枚验过,按当天的牌价,10.80 美元一盎司,一枚一枚数着付给他。
银币过手的时候叮叮当当响。那声音他一月里听着悦耳,如今听着,像给谁送葬。
“后生仔。”老师傅把最后一沓钱推过来,抬眼看了看他,“这个价卖,亏到肉里了吧?”
“亏了。”陈君衡把钱收好,“记性不好,该交的学费。”
老师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出了银店,他在隔壁的小餐馆坐了十分钟,要了一杯咖啡。
餐馆的电视开着,午间新闻正在播银市。播音员的脸绷得很紧,一串词往外蹦:亨特兄弟,追加保证金,交易所紧急措施,白银期货暴跌五成。画面切到交易所的大厅,人头像下饺子一样攒动。端咖啡过来的女招待也跟着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听说有人把房子都赔进去了。”她说,“银这东西,前阵子人人抢着买,我表哥还问我要不要凑钱买点。——
“没钱,躲过一劫。”陈君衡说。
“可不是。”女招待把咖啡放下,笑了,“穷有穷的好处。”
他把那杯咖啡喝完,一滴没剩。电视里还在播,播音员说,银价创下有史以来最大的单日跌幅。满餐馆的人都在吃自己的饭,没几个人抬头。这场天崩地裂,落到街面上,不过是午间新闻里的一条。
回后仓的路上,他在街角的文具店停了一下,买了一支新笔。
回到后仓,丹尼不在,梁伯在柜台后头打盹。陈君衡没惊动他,坐到打包桌前,把那本旧笔记本翻出来,翻到圈着“三月二十六”的那一页。
他在红圈底下,用新笔一笔一笔写了几行字。
错。三月二十七。记错一天,净亏 900 美元。
记忆只当方向。日子、价钱、数目,一律不许拿记忆当账。
仓位,永远留活口。跌得起,才有资格进场。
写完,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梁伯醒了,趿拉着鞋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
“轧出来了?”梁伯问。
“轧出来了。”陈君衡把笔记本合上,“银这一笔,进出全算上,净亏 900 美元整。劳您把账记在我名下,单立一页。”
梁伯没多问,把账本拖过来,翻到东桥的账页,提笔之前先叹了口气。
“你爹做了一辈子进出口,最忌讳的就是跟行情赌气。”老头一边写一边说,“银这个东西,一月里让你挣了 2,400,如今又咬回去 900。一来一回,你还站在岸上,算你水性好。”
“咬回去的这 900,我记着。”
“记着就好。”梁伯把账页推给他看,“这是咱们眼下的家底,你自己过目。现钱,2,600 美元上下。货架上和在途的带子,压着约 800 美元。东桥的摊子,没伤着。”
陈君衡把账页看完,点了点头。
900 美元,搁在一月之前,是他全部身家的一倍半。如今亏出去,他疼,可摊子还在转,目录在印,货在走。这一跤,跌得疼,没跌死人。
“梁伯,这一页账,别让我爹看见。”他说,“不是瞒他,是这学费我自己交,没交明白之前,不拿去扰他。”
“你们父子俩啊。”梁伯把账本合上,摇了摇头,“一个脾气。”
话音刚落,柜台上的电话响了。
梁伯接起来,听了两句,把话筒递过来:“洛杉矶的。你的格罗斯。”
陈君衡把话筒贴到耳边。格罗斯的烟嗓还是又快又硬,可这回,快里头带着热气。
“陈,第二批的补单,我传真到你店里了,你回头看。”格罗斯说,“还有一件事,我得当面跟你说——幸好电话里说也一样。你那批带子到洛杉矶之后,我分给手底下四家店。这一礼拜,四家店的老板,前后脚都给我打了电话。”
“带子出毛病了?”
“出什么毛病。”格罗斯在那头笑起来,笑声撞得话筒嗡嗡响,“他们问的是一句话——那种带子,你还有多少?”
“哪种带子?”
“就是那种。”格罗斯一字一顿,“西岸的店,都在问同一种带子。客人租了还要租,续单的纸条摞得比账本还厚。小子,你听好了,这股风要是真起来,你货架上那点存货,喂不饱西岸。你得想想,怎么把量给我供上来。”
陈君衡握着话筒,看着墙上那盒钉着的假带,又看了看梁伯刚合上的账本。
“格罗斯先生。”他说,“量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您先把那四家店的续单数给我,一个都别落。”
“明天一早,传真过去。”
电话挂了。后仓里安静下来,梁伯在柜台后头重新打起了盹,算盘珠子碰在柜台上,轻轻响了一声。
陈君衡站了一会儿,把外套穿上。
“梁伯,我出去一趟。”他说,“晚饭不在店里吃了。”
他得去见布林克利。昨天夜里答应过她的——银市见了分晓,原原本本,当天告诉她,报实数。
900 美元这个数,他得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布林克利开门的时候,先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她什么都没问,把拖鞋踢到他脚边,转身进了厨房。
“坐着。”她说,“我煮面。家里只有鸡蛋和罐头汤,你将就。”
陈君衡在沙发上坐下。屋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头的街灯晕成一团一团的黄。他坐着,手搁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的一道木纹,看了很久。
厨房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端了两碗面出来,面上卧着鸡蛋,热气腾腾,把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抱着另一碗,盘腿坐在他对面的地毯上。
“吃。”她说,“天大的事,先吃东西。我妈说的,人在饿的时候想出来的主意,十个有九个是馊的。”
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面煮得有点软,汤是罐头的,咸。她自己吃得呼噜呼噜的,吃相一点不讲究,吃了半碗,抬头看他。
“慢点吃。”她说,“又没人跟你抢♡”
“嗯。”
“你今天这张脸,跟上回我拍雨景淋了三个钟头回来一个样。”她把碗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那天我也是这个德行,进门就想躺地上。你猜我妈怎么着?她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先塞了我一嘴面包。”
陈君衡听着,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吃不下就放着。”布林克利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没挨着他坐,先伸手把他的领带松了,又把他的外套从肩上褪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动作一样一样,慢条斯理,像收拾一件贵重又易碎的东西。
她的手最后停在他后颈上,掌心是热的。
“肩膀硬得像石头。”她说,“你这一天,是拿肩膀扛什么了?”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她的身子靠过来,重量压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洗发水的味道,干净,暖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又开走了。暖气管子里水流过去,哗啦一声轻响。
他的手找到她的手,十指扣进去,攥得很紧。
“......嗯。”
她侧过身,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窝里,一只手慢慢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像顺一只受了惊的猫。他整个人僵着,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僵劲才一点一点泄下去,呼吸也跟着沉下来。
“好点了。”他哑着嗓子说。
“好点了就去洗澡。”她拍拍他的背,站起来,顺手把他也拽起来,“水我给你放上。洗完澡,睡一觉。账,明天再算。”
浴室里水汽蒸腾。她没出去,倚在门框上看他。陈君衡背对着她,把衬衫扣子解开,肩背上有今天在经纪行站出来的红痕——那是他自己掐的,他都没察觉。
布林克利走过去,指尖碰了碰那道红痕。
“这儿。”她说,“你自己掐的吧。疼不疼?”
“没觉着。”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浇在两个人身上。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睡裙湿透,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垂下来,眼睛在水汽里亮得惊人。
“你怎么也进来了。”
“怕你淹死。”她笑着,伸手替他抹掉脸上的水,“我这人,救人救到底。”
她踮起脚,吻了吻他的下巴,又吻他的喉结。水声哗哗的,盖过了两个人的呼吸。她吻得很慢,一点也不急,像要用这个吻把他从白天那个报价板前面,一寸一寸地拽回来。
他的手终于动了,环上她的腰,把她贴向自己。湿透的布料隔在两个人中间,什么都隔不住。
“克里斯蒂。”他低低地叫她的大名——他很少这样叫她。
“嗯,我在。”她仰起脸,水珠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掉,“我一直在♡”
她伸手把花洒摘下来,水柱冲在他的肩背上,一路往下。她拿着香皂在他身上慢慢打圈,掌心贴着他的皮肤,从胸口到小腹,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他。泡沫被水冲走,他的皮肤在热气里泛起红。
“转过去。”她说。
他转过去,面朝瓷砖。她从后面抱住他,整个人贴上他的背,湿透的睡裙黏在两个人中间。她的手绕到前面,慢慢地往下,最后握住了他。
他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你不是让我洗澡吗。”
“洗澡。”她在他背后笑,声音闷闷的,手上却没停,一下一下,慢得要命,“顺带把白天那股丧气劲儿,也给你洗了。你闻闻,全是经纪行的味儿,汗味,纸味,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怕的味儿。”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胛骨上,“君衡,你今天进门的时候,身上有股怕的味儿。你自己不知道。”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没让她停。
“我不怕亏钱。”他说,水声里,嗓子发哑,“我怕的是......我以为我知道的事,其实我不知道。”
“那就记住这个怕。”她的手紧了紧,节奏快了些,“怕了,下回就不敢拿命赌。你的命,我还要用一辈子呢,不许你随便赌。”
水汽蒸得人发晕。他的身子在她的手里一点一点绷紧,腰往后抵着她,她整个人贴实了,唇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亲,亲得他头皮发麻。
“克里斯蒂,别在这儿......”
他一手撑住瓷砖,指节泛白。他的喘息被水声冲得断断续续,最后整个人一颤,闷哼着泄在她的手里,背脊弓起来,半天没直起腰。
布林克利从后面抱着他,没松手,下巴还搁在他肩上,陪着他喘。
“好了。”她轻声说,“白天那口气,先出去一半。剩下一半,到床上慢慢出♡”
她把花洒挂回去,扯了条大浴巾,先把他裹上,又把自己裹上,推着他往外走。
从浴室到卧室,两个人一路都是湿的,地板上留了一串水脚印。
她把他推倒在床上,自己跪坐在他身侧,先不急着做什么,只把手掌覆在他心口上,感受那颗心一下一下地撞。
“今晚听我的。”布林克利说,嗓音被水汽泡得发软,“你白天听了一天报价板的,晚上听我的。”
“好。”
她俯下身,从他的锁骨一路吻下去,吻得又轻又慢,每到一处都停一停,像在认路。他的呼吸随着她的唇移动,一点点变重。她吻到小腹,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睛里有水光,也有一点促狭。
“心跳快了。”她说。
“你弄的。”
“那就再快点。”
她的唇舌往下,含住了他。陈君衡的腰一下子离开了床面,手攥住床单,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她含得很慢,退出来的时候故意用舌尖绕一圈,再整个吞回去,节奏全捏在她手里。她的一只手还按在他心口上,像在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数着他失控的刻度。
“克里斯蒂......”他哑声叫她,“够了,上来。”
“急什么。”她抬起头,嘴唇红润,笑得像只偷腥得逞的猫,“合伙人验货,也是我验。”
她又低下头去,这回快了些,深深浅浅,带出黏腻的水声。他受不住,坐起身把她捞起来,翻身压下去,两个人的位置倒了个个儿。
“说好了听我的。”她被压在底下,还在嘴硬,腿却已经缠上来了。
“听一半。”他吻住她,把她的后半句堵回去,“剩下的一半,听我的。”
他的手探到她身下,她早已经湿透了,指腹稍一碾磨,她整个人就在他身下颤起来,手指抠进他的胳膊。
“君衡,你手别停~~~🖤就那儿......别停......🖤”
“这样?”
“再、再重一点......🖤啊......君衡......🖤”
“进来了。”她在他耳边说,气息滚烫,“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了♡今天在外头丢的,回家我给你补上。”
他动起来。这一回不急,也不狠,是一下一下的深和稳,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停一停,再退出来。她随着他的节奏起伏,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黏黏的,带着哭腔似的甜。
“嗯......嗯啊~~~🖤君衡......你别停......就这样......🖤”
床垫轻轻地陷,又轻轻地弹。她的手在他背上游走,摸到白天那道红痕,指尖放得极轻,绕开,又绕回来。
动到一半,他的节奏忽然乱了。不是力气不够,是那股劲泄了——白天那些数字,报价板,10.80,像退潮又涨回来的水,一下子涌到了眼睛里。他的动作停了下来,脸埋进她的颈窝,呼吸发烫,肩膀微微发抖。
布林克利立刻察觉了。她什么都没说,两条腿收得更紧,把他整个人锁在自己身体里,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慢慢抚他的背。
“在我身上呢。”她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又轻又稳,“哪儿也不许去。丢的钱,丢的人,都先放在门外头。这儿只有我♡”
“......嗯。”
“想哭就哭。”她说,“我不看你。我把眼睛闭上♡”
她真的闭上了眼睛,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手臂收得死紧。陈君衡在她怀里静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心跳慢慢合成了一个节拍。他没有哭,可那股堵在胸口一整天、连签确认单时都没散开的硬气,就这么被她焐着,一点一点,软了下去。
“好了。”他哑着嗓子说,腰重新动了起来,这一下比先前任何一下都深,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她身体里躲起来,又像宣誓,“克里斯蒂,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她睁开眼,眼睛里也有水光,笑着迎他,“回来就使劲疼我。你白天欠的,晚上双倍还。”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他忽然觉得,白天那个站在报价板前头、手心全是汗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了。这个屋里只有暖气、水汽、她的心跳和她一声一声叫他的名字。
“君衡,君衡。”她忽然收紧了腿,声音发抖,“我快要......你抱紧我,抱紧......🖤”
他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腰下沉稳地送出最后一段。她在他怀里弓起身子,尖叫被他吻住,只剩鼻音里的长哼,一声拖得比一声长,身子一阵一阵地痉挛,绞得他闷哼一声,跟着她一起泄了劲。
两个人叠在一起,好半天没分开。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慢慢平下来。
“九百。”他忽然说。
布林克利的手停在他背上。
“什么?”
“今天,银市那一笔。”陈君衡把脸抬起来,看着她,一字一句,报得清清楚楚,“1,200 美元的仓,平在 10.80。尾仓的银币,也卖了。进出轧完,净亏 900 美元。”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远远地有警笛声,拉过去,又没了。
“900。”她把这个数重复了一遍,像把一笔账记进自己的账本,“好,我知道了。摊子呢?”
“摊子没伤着。现钱还有 2,600,货压着 800。目录照印,货照发。”
“那就行。”布林克利伸手,把他的头重新按回自己肩窝里,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慢慢揉着,“钱没了再挣。900 块买的教训,你自己说,买的是什么?”
陈君衡沉默了一会儿。
“我把日子记错了一天。”他说,“那场崩,我记的是二十六号。它出在二十七号。我二十六号站在经纪行里,看着价钱往上抬,还想着再拿一天,少亏一点。”
“就差一天。”
“就差一天。”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她肩窝里,“我这记性,记大势还行,记日子,靠不住。这一回,算是让它咬了一口。”
布林克利没接话。她伸手把他的脸捧起来,在暗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先前的不一样。先前是哄,是拽,是把他从白天里往回拉。这个吻是堵——把他那些“就差一天”“让它咬了一口”,一句一句,全堵回去。
“别想了。”她在吻的间隙说,气息喷在他唇上,“咬都咬了。疼,就喊出来。在我这儿,不许忍着♡”
“我没——”
“还嘴硬。”她翻身把他压下去,跨坐在他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头发垂下来,扫在他的脸上,“白天你一个人站在报价板前头,忍了一整天了。晚上到了我这儿,你再忍,我可不答应。”
她的手往下探,握住他,慢慢地揉。他闭上眼睛,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出气,像憋了一整天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克里斯蒂......”
“我在。”她俯下身,乳尖蹭过他的胸口,一路往下吻,吻到小腹,又折回来,含住他的乳尖轻轻咬了一下,“今晚你什么都不用做。躺着,把白天丢的精气神,从我身上一口一口讨回来♡”
她扶着他,缓缓坐了下去。
进去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叹了一声。她坐在他身上,双手撑着他的胸膛,先是小幅度地晃,腰肢像水面上的船,慢悠悠地起伏。他的手扶上她的腰,掌心的热度烫人。
“君衡~~~🖤”她仰起头,喉咙的线条全绷出来,“你顶到我了......🖤顶得我腰都软了......🖤”
“我没动。”他哑着嗓子说。
“你没动,是我动的。”她笑了一下,那笑声很快就被喘息冲碎了,“我说过,今晚听我的。你就......啊......🖤你就好好躺着......”
她的节奏快起来,腰塌下去又抬起来,每一次坐到底,都发出一声闷闷的撞击。床架的吱呀声比先前密了,她的长发甩来甩去,有几缕黏在汗湿的脖子上。
陈君衡躺在她身下,看着她。这个女人白天跟他隔着打包桌吵架,把界碑立得明明白白;夜里跨在他身上,眼睛红红的,一边喘一边不许他忍着。他心里那块冻了一整天的硬东西,就这么被她一下一下,撞得裂开,化掉。
他的手从她的腰滑上去,托住她的胸,拇指碾过乳尖。她整个人一颤,腰上的节奏乱了一拍。
“你、你不许动......”她喘得话都不利索了,“说好了听我的......”
“听你的。”他的拇指没停,“我这不是在听吗。”
她笑骂着,腰却塌得更低,把他吞得更深。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她的胸脯贴上他的,皮肤黏着皮肤,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她低头去咬他的下唇,咬得有点重,他闷哼一声,腰忍不住往上顶了一下。
“别......”她一下子软在他身上,声音拔高了又跌下来,“君衡!🖤你一顶,我就......嗯啊~~~🖤”
“就怎么样?”他扣住她的腰,开始从下面往上送,一下比一下狠,“说完。”
“就受不了......🖤”她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节奏颠簸,声音碎成了片,“君衡......慢......不,别慢......我分不清了......你、你让我分不清了......🖤”
“那就别分。”他喘着粗气,把她翻过来压在身下,进得更深,“今晚谁也不许清醒。”
“君衡~~~~🖤”她尖叫一声,手指在他背上抓出长长的红痕,“你轻点......不......你别轻......君衡!🖤君衡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他偏不轻,也不重,就着那个让她发疯的深度,一下一下地磨,每一下都磨得她浑身过电。她被磨得语无伦次,一会儿喊停,一会儿喊别停,两只手在他身上乱抓,抓到他的手,就死死扣住,扣得指节发白。
“你说句话......”她带着哭腔求他,“你别光......你别光使劲......你跟我说句话......”
“说什么?”他喘着气,额头的汗滴在她脸上。
“说什么都行......”她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让我知道......是你......是君衡......”
“是我。”他低下头,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尖,最后吻住她的唇,腰下却一下比一下沉,“一直是我。白天丢了魂,晚上在你这儿,我就回来了♡”
“嗯......嗯啊~~~🖤”她在他吻里哼出声来,身子软得像要化在他身下,“那你就......别再丢了......你丢一回,我捡一回......我捡得动......多少回都捡得动......♡”
这句话像一只手,攥住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的动作忽然变得又深又慢,每一下都像在确认什么。她察觉到了,腿缠得更紧,整个人迎着他,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打开。
“君衡......君衡我爱你......🖤”她在极致里喊出来,声音劈了,“你听见没有......我爱你......🖤你哪儿也不许去......”
“听见了。”他的声音也劈了,“哪儿也不去。”
她的身子开始剧烈地抖,脚跟在他腰后死命地磕,眼泪被逼出来,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他没停,反而把她的腿架得更高,抵着那个最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地磨,磨得她哭出声来。
“哭什么。”他吻掉她眼角的泪,嗓子哑得不成样子,“疼?”
“不疼......”她抽噎着笑,笑里全是水汽,“是舒服的......🖤你个混蛋......舒服得我想咬你......🖤”
她真的咬了,一口咬在他肩头,牙齿陷进去,又慢慢松开,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就在这一口里,她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满弓,内里死死地绞住他,绞得他头皮发炸。他低吼一声,埋到最深处,两个人一起塌进了床垫里。
这一次,喘息平复得格外慢。她趴在他身上,像被抽走了骨头,连手指都不想动。他的手还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抚。
“这才像话。”过了好半天,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震动,“白天丢的那口气,讨回来没有?”
“讨回来一半。”
“剩下一半呢?”
“剩下一半,得挣回来。”他说,“挣钱的事,急不得。”
“嗯。”她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那就慢慢挣。有我呢♡”
布林克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自己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最贴实的位置,才开口。
“君衡,我跟你立一条规矩。”她说,语气是谈合同的那种语气,一条一条,清楚明白,“就今晚,立死了。”
“你说。”
“第一,你的钱,不许瞒我。不是要你把账本搬我家来,是大事不许瞒。进什么场,出什么仓,我得知道个大概。”
“嗯。”
“第二,亏了,当面说。”她的手在他胸口上按了按,“就像刚才这样。数目当场报,不许报喜不报忧,不许等‘缓过来’再说。缓过来再说的,都叫瞒。”
“嗯。”
“第三——”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软了些,“昨晚在后仓,你跟我说‘没出事’。那会儿事还没出,我不怪你。但是往后,悬着的事,也得告诉我是悬着。不许一个人扛到落地。”
陈君衡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又想起她看不见,出声应了。
“好。这三条,我都应。”
“别光应。”她抬起头,在暗里摸索着找到他的脸,捧住,“我也给你交个底。特辑那封信,条件怎么谈,谈到哪一步,我一样一样都告诉你。我的经纪人要是背着我应了什么,我头一个不认。咱俩这个合伙,得是双面透亮的,谁也别在背后藏账。”
“双面透亮。”他重复了一遍,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好。”
“明天呢?”她问,“明天你打算先办哪样?”
“先办格罗斯的量。”陈君衡说,“四家店续单的数,明天一早传真到。数对完,我就得想着怎么把货供上去——现在的进货路子,一道一道转手,慢,还贵。得往源头上走。”
“往源头上走,要钱吧?”
“要。所以银市这种钱,我往后只拿闲钱碰。”他顿了顿,把白天写在本子上的话,原原本本说给她听,“我给自己立了两句:记忆只当方向,仓位永远留活口。今天这两句,我拿 900 块买的,贵是贵了,得记一辈子。”
“记一辈子太久。”布林克利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先记到把这 900 挣回来。挣回来那天,我陪你喝一杯,把这一页翻过去。”
“一言为定。”
“还有。”布林克利的手指顺着他的下巴慢慢划,“你记性靠不住,往后重要的日子,写下来,给我也看一份。我记性好,我替你记着。两个人记,总比一个人强。”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暖气管子又哗啦响了一声。
“克里斯蒂。”
“嗯?”
“今天在经纪行,报价跳到 10.80 的时候,我站在那儿想——”他停了一下,像在找词,“我想的是,这事我要是瞒着,回家还得演没事人。那比亏 900 还累。”
“所以你来了。”
“所以我来了。”
她在他怀里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得他胸口发痒。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他的手臂拉过来,垫在自己脖子底下,又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睡吧。”她说,“明天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西岸那个格罗斯,不是还等着你的量吗?”
“你听见了?”
“你在梁伯店里打电话,我哪回听不见。”她的声音已经带了睡意,含含糊糊的,“四家店,都问同一种带子......君衡,这事比银市那 900 大。你明天,先办这个。”
“嗯。”
“还有......”她的呼吸慢下来,话尾巴拖得老长,“你欠我一个交代。等第二批目录的数出来,你那半页要是输给我......头版三大格......记着......”
话没说完,她睡着了。
陈君衡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怀里的人睡得沉,手还搭在他的手背上,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一点一点,把他从里到外都焐热了。
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他轻手轻脚地起来,走到外间,在茶几上找到那本旧笔记本,就着那线光,翻开新的一页。
他写道:西岸四家店续单在即。量从何来,须从源头上想——香港那道门,得再往里走一步。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站在窗前。街上第一班巴士开过去,车灯扫过楼下的雪堆。三月的最后几天了,雪化得差不多,春天是真的要来了。
他洗了把脸,赶在头一班地铁进城之前,到了梁伯店里。
梁伯正在开门,卷闸门拉到一半,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么早?”
“等一份传真。”
传真机在柜台后头响起来的时候,梁伯刚把第一壶茶沏上。纸慢慢吐出来,带着热气和油墨味,是格罗斯的字迹,龙飞凤舞,一共四行——四家店各自的续单数。
陈君衡把那张纸铺在柜台上,一个数一个数看过去。四家店,续单加起来,比头一单的量还多三成。要的片子,功夫占了大半,警匪次之。最末一行是格罗斯的原话:数只增不减,你那边的货,跟紧了。
他把出货单和库存表调出来,对着传真上的数,一项一项地核。核到最后,笔停住了。
东桥的货架,加上在途的,喂不饱这四张嘴。这还没算罗莎、新泽西和邮购那一头。
货从香港一道一道转手过来,每过一道手,慢一截,贵一截,还要受一道的气。罗莎那盒孙子辈的母带,就是这么来的。
陈君衡把传真收好,去柜台上拿起了电话。这通电话,他打给陈家商行。
接电话的是周伯,听他说完,把纸笔备好了。
“周伯,劳您给香港发一封电报,找麦永昌。”陈君衡说,“就问三件事。头一件,港带整批供货,不走中间行,量大,能谈到什么价。第二件,母带能不能直接供,要新母带,不要转录带。第三件,这样的供法,能签多长的约。”
“用商行的。”陈君衡说,“东桥的名字,人家还没听过。先借我爹的招牌敲门。”
“好。”周伯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这封电报,我抄一份给你爹过目。你不反对吧?”
“应该的。”
电话挂上,后仓里,丹尼揉着眼睛进来了,看见柜台上的传真,拿起来一看,眼睛瞪圆了。
“这......这都是要货的?”
“都是。”陈君衡把库存表递给他,“今天把架上的货先拣出来,能发西岸的先发。缺的,我来想办法。”
“想办法”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可他心里清楚,东桥这摊子,从今天起,要换一副骨架了。从前是看见差价,倒一把;往后,得从源头上把货攥在自己手里。
正说着,柜台上的电话又响了。这回是布林克利,声音里带着刚起床的哑,还有一点压不住的火气。
“我的经纪人,一大早打了三个电话。”她说,“特辑那边催他,他就催我,说名单不等人,让我先把意向应下来,条件慢慢谈。”
“你怎么回的?”
“我让他把原话带回去。”布林克利在那头哼了一声,“我说,我的合伙人立了规矩,报酬、时间、地点,三样不落字,我一个字都不应。他在电话里跟我跳脚,说我被一个卖带子的把魂勾走了。”
陈君衡笑了。
“勾走了吗?”
“勾走一半。”她也笑,笑完了,声音正经起来,“君衡,我跟你报备一声,这事我顶回去了。可他们要是真把条件开出来,我接不接,咱们还得再商量。特辑那块招牌,我说一点都不动心,是假话。”
“动心就谈。”陈君衡说,“谈到条件配得上你,再应。配不上,天王老子来请也不去。”
“有了。今天发电报去香港,问源头的价。”
“行。”她说,“那你忙。晚上过来吃饭,我把昨天那派热了等你——不许再想账,听见没有?”
“听见了。”
电话挂了。丹尼在旁边假装整理货单,耳朵支棱得老高,被陈君衡看了一眼,才嘿嘿笑着低下头。
“君衡。”丹尼到底没忍住,“你说,咱们这货,是不是得上香港进去了?照西岸这个要法,梁伯这后仓,迟早得搬空。”
“搬空是好事,怕的是空了接不上。”陈君衡把库存表翻开,“今天先把架上的货按西岸的单子重新排一遍。功夫片往外挪,先紧着格罗斯那四家店。邮购的散单,照常发,一盒都不许压。”
“那香港那边——”
“电报已经出去了。”陈君衡说,“回话快则三五天,慢则半个月。这半个月,咱们该卖卖,该印印。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脚底下这步走稳了。”
柜台边上摊着当天的报纸,银市的余波还在版面上:商品交易所要查亨特兄弟的仓位,参议院也要听证。陈君衡瞥了一眼,把报纸折起来,垫在了传真底下。
那些惊天动地的事,从今天起,跟他没关系了。他的事,在货架上,在目录里,在海那一边的回电里。
窗外,唐人街的早市已经支起来了,卖菜的、卖鱼的,吆喝声一层叠一层。陈君衡站在店门口,看着这条他从小走到大的街,忽然想起昨天夜里笔记本上那行字。
记忆只当方向。
方向这东西,眼下正指着海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