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迦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捧起酒杯。

星灯摇曳,众神低语。朔夜在对面垂目饮酒,沧浪在左侧懒懒地倚着,玄戈在上首转着他的杯子。每一道目光都收回去了,可每一道目光,又都好像时刻在盘旋着。

她忽然想回头看一看。

转过身,仰起脸,望向最高处。

太初也在饮酒。

他案上那杯结了霜的酒,不知何时已浅了半盏。他一手执杯,斜倚着高座的扶手,正与身侧几位上古神说话。那一隅与殿中别处,像是两重天地。强神们的神光再盛,鎏金也好,赤红也好,到了那里便像烛火遇了日头,自己先黯了下去;上古神们周身沉着一种极静极重的东西,不言不动,便压得四下的星灯都不敢亮得太过。而太初坐在他们当中,不必抬眼,不必开口,连那些上古神,也都微微侧身向着他,像群山朝着同一座峰。

太初听着,偶尔开口,语声淡淡的,极闲适,像在说着无关紧要的事。

说着说着,他的眼神慢慢递了过来。

越过满殿灯火、满殿众神,漫不经心地,落在她身上。

他就那样看着她。当着所有神的面,毫不避讳,仿佛这满殿之中,只有她一个是值得看的;又仿佛她与殿柱、星灯并无两样,他看她,不过是因为她恰好在那里。

南迦愣了愣。

方才无论谁看了她,她从不先移开眼。

可这一回,她竟先垂下了视线,低头去看杯中的酒。酒面映着星灯,轻轻晃了一晃;发间的冥珠步摇也跟着一晃,九串青光碎碎地撞在一处,久久不静。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宴散时,南迦似乎已经醉了。

天河水酿的酒,入口凉,后劲却烫。她不知自己饮了几杯,只觉得脚下的云软得踩不实,一步高一步低,星光在眼前晃成一片,晃得她直想笑。冥珠步摇又歪了,九串珠子在耳畔叮叮当当地乱撞。

她没有回自己的大殿。

也没有想往哪里去。更新最快的永远是,别的站都要晚几天。脚自己认得路,穿过长廊,绕过池子,推开那扇门,像第一日醒来时那样,不必谁带。

太虚殿里没有灯。

他已经回来了,卸了冠,墨发散落一身,玄色深衣也换了,只着一件素黑的中衣,襟口松松地敞着。

南迦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有一点心虚。

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前些日子,她去了战神殿;也许是因为那支步摇,是他扶正的,她却戴着它,看了一整夜别的神。

可那又怎样呢?

青梧说了,这在神界再平常不过。谁神力亏了,找谁都可以。神界就是这样的。

她这样想着,那点心虚便像酒意一样,晃一晃,散了。

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一头栽在他身前,趴在他膝上,仰起脸。

“师尊。”

他垂眸看她。

“师尊,你喜不喜欢我?”

他不答。

“那你喜不喜欢别人?喜不喜欢花神?她今晚好好看,簪了一枝樱花。”

他不答。

“神会不会爱人?”她歪着头,眼尾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你活了那么久,有没有爱过谁?你爱不爱我?比爱雪团多吗?比爱星星多吗?”

一个问题叠着一个问题,问得乱七八糟,颠三倒四。

长烬看着她。

“你醉了。”

“我没醉。”她理直气壮地说,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皱起眉,“好热。”

她坐起身,扯了扯衣襟。霜色的鲛绡滑下肩头,她嫌那冰蓝丝绦碍事,胡乱一扯,扯散了,冥玉环佩叮当落地。她又去解那件素纱中衣,指尖笨拙,解了半天也解不开,索性一把扯开,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肩颈。

然后她伸手,去扯他的衣襟。

素黑的中衣被她扯开了。底下是一副与那张清峻的脸截然不同的身躯,宽肩,窄腰,胸膛坚实,每一寸肌理都蕴着力,像一座沉睡的山。金色的图腾从他的左臂一路蔓延上来,攀过肩头,盘踞在左胸,又沿着颈侧往上,就像是有什么洪荒的东西,正在他皮肤底下缓缓呼吸。

南迦怔了一瞬,伸出指尖,轻轻描摹他胸口的纹路。

她忍不住凑上去,想要亲他。

不动了。

长烬低头。

她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栽进他怀里,呼吸又轻又匀,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散的酒气。

雪团从殿角溜出来,蜷在她脚边,鼻尖一耸一耸,开始吃梦。

他垂眼看着她。

殿中无灯,星弦的光从头顶漏下来,只照亮他半张脸:眉骨高耸,投下一道深影;鼻梁挺直如刀削,一路落到薄而淡的唇;(未完,原站继续。)下颌的线条冷硬利落,像山脊在夜色里划出的一道棱,另外半张沉在暗里。那双眼生得极深,此刻更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什么也映不出来。眉宇间压着一层极沉的东西,不是怒,也不是倦,说不清是什么。

他就那样看着她,很久,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抬手取下她发间的步摇,搁在一旁,又将滑落的鲛绡拉上她的肩头。

然后便不再动了。星弦悬在半空,一缕一缕,静得像从来没有谁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