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宫中因安西边将回京述职,特意在飞霜殿设宴接风。

安西节度使顾衡与颜征曾多次并肩作战,两人于战场上惺惺相惜,交情极深,后来更是换了庚帖结为异姓兄弟。这回入京,顾衡特意上书,请孝仁帝恩准颜征携女儿一道赴宴。

他心里其实另有打算。

自颜征返京后,顾衡便时常觉得怅然若失,总觉得人生平白少了一大知己。放眼军中,再没人能与他在排兵布阵上如此心意相通,以至于如今再打起仗来,总觉得不如从前顺遂。

这次回到长安,亲眼见到了颜征的小女儿,他心里忽然便冒出了个念头:这小女郎未免也生得太漂亮了些!又是颜大哥的孩子,两家若是能亲上加亲,岂非再好不过?

虽说顾衡对自己那个儿子也算不上多了解。更新最快的永远是,别的站都要晚几天。当年梁夫人不愿随他去安西,总觉得边地不稳、条件艰苦,孩子还是留在长安教养更妥当,他对此倒也十分理解。

不过,顾琇平日里瞧着懂事知礼,小小年纪便颇有几分少年老成。家里的几位课业先生也对他赞不绝口,都说以他的资质,将来无论入国子学还是崇文馆,皆是当之无愧的头名。

想来,这儿子应当是不差的。

综上所言,顾衡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甚妙,简直堪称天才。

颜如玉如今不过几岁,他白日里要在武德殿教导皇子骑射武艺,哪有功夫再折返回府接她赴宴?家中又无近亲长辈可以照应,他实在不放心让这样一个小女郎独自从颜府一路来到大明宫。

思来想去,颜征只得向君王告罪,请求今日暂且将女儿一道带入宫中。

孝仁帝见他如此,感念他一片拳拳爱女之心,便笑着允了。

颜如玉头一回来宫中。来前虽已被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要守规矩、知礼数,绝不许惹是生非,可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心底的好奇怎么也压不住。

大明宫可是天下第一宫阙,万国来朝之地。

她早听说宫中殿宇巍峨,亭台楼阁连绵如云,气象万千,如今终于有机会亲眼瞧一瞧,自然激动得紧,连走路时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都忍不住四处打望。

待父亲离去后,颜如玉便独自在太液池边的园囿里打转。

春风轻暖,花木扶疏。她正边走边张望,忽然瞧见墙角一块大青石旁,伏着个矮墩墩的小背影。那小人儿正撅着屁股、埋头在那里挖啊挖,雪白的衣摆已经蹭了不少泥土。

呀!好奇怪,怎么这里还有这样小的小孩子?颜如玉心下纳罕。

当然,她浑然不觉自己也是个小孩子。少了点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在她心里,世上只有比自己小的“小孩子”和比自己大的“大人”。

待走近些,她才发现,这孩子穿着颇为不俗。象牙白的织锦小袍上隐隐浮着瑞兽暗纹,料子精细华贵,恐怕身份并不一般。

可他身边怎么连个照看的大人都没有?颜如玉愈发觉得奇怪。

“你在干什么?”她站在他背后,突然出声问道。

小小的一团显然被吓了一跳,浑身一抖,手里攥着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沾着泥土却依旧能看出异常可爱的小脸,委委屈屈地望着颜如玉,扁着小嘴说道:“阿娘给我的长命缕不见了,我在找它。”

颜如玉不由疑惑:“那你怎么不叫宫人帮你找?”

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浮起一抹难过的神色,他垂下眼,小声道:“侍女姐姐说,这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就是丢了也不打紧,她过两日再编一条一模一样的给我。”

颜如玉微微一怔。见他年纪虽小、尚带稚气,可说话条理分明、吐字清晰,想来应当是魏瑾或魏珂两位皇子之一。

只是他们年岁相近,一时倒不好分辨。

啊,不对。

颜如玉脑中灵光一闪,恍然想起两年前父亲曾有一日归家,眉宇间隐带忧色。

“你是魏瑾?”颜如玉脱口而出。

魏瑾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原来这人并不认识自己,那为什么要跑来吓他?

“咳——”颜如玉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又悄悄瞟了他一眼,见他并未因自己直呼其名、未行尊称而生气,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没惹事。

她继续问道:“这池苑这么大,你要寻到何时才能找到?”

魏瑾眨了眨眼,认真地回道:“应当不用寻遍整个园子。我记得昨日只来过这里,多半是掉进什么石缝里了。”

“啊!”颜如玉听完觉得颇有道理,当即主动地说道,“那我帮你一起找吧。”

毕竟,眼前的魏瑾看上去又弱又危,简直是被她帮扶的完美对象。

“真的吗?”魏瑾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太好了!”

她不仅生得特别好看,人也这么好。魏瑾在心底羞涩地想。

于是,两个小小的身影凑在一处,撅着屁股在墙边摸索起来。两人仗着年纪小、身子软,把这附近的假山巨石缝都仔仔细细翻了个遍。

终于,在一处狭窄的石隙间,颜如玉揪出了那条遗失的长命缕。

“谢谢你——”魏瑾抱着失而复得的长命缕,仰起沾着灰的小脸,对她露出了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

颜如玉拍了拍满是泥土的小手,颇为豪气地一挥手:“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她溜去酒肆看胡姬跳舞的时候,常常看到那些游侠剑客这么对人说话。今日,这大侠的派头终于轮到自己摆一回了。

......这词儿,应当没用错吧?颜如玉暗自思忖。

“你要去我那里玩吗?”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魏瑾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神游。

看着那双满含期待、亮晶晶的眼睛,颜如玉认真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这不行。我是随父亲来参加宫宴的,答应了要在这里等他。若是跟你走了,一会儿耶耶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魏瑾眼里的光顿时黯淡了几分。他抱着长命缕,小声地“哦”了一句,一步三回头,失落地走掉了。

颜如玉低头看了看满身狼藉的自己。

待会儿若叫父亲瞧见,生气倒未必——毕竟父亲向来舍不得凶她,可头疼却是一定的,毕竟晚上还要赴宫宴。

她环顾四周,原想寻个宫人帮忙,可等了半晌,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唉,自己到底是外臣家眷,身边也没有陪侍宫人。颜如玉不由有些垂头丧气。

忽然,她眼睛微微一亮,这里离太液池很近呀。

于是颜如玉来到池边,寻了块临近水面的平整青石,小心伸脚试了试,见踩得稳,便扶着旁边的树干站了上去。

她蹲下身,用手一点点舀着水,认真清理起裙摆与手上的泥土。

这时,一道威严的女声忽然在背后响起:“是谁在那里?”

颜如玉吓得一个激灵,脚下险些没站稳。她手忙脚乱地扑腾了几下,最终一屁股跌坐在石头上。

风水轮流转啊,她现在可算知道魏瑾刚才的感受了。颜如玉苦中作乐地想。

抬头后,她才发现方才出声的是位年长宫人。那宫人衣饰讲究,与寻常侍女明显不同,神情沉稳端肃,一看便知身份不低。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众宫人。

颜如玉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她们半扶半引地带去了不远处一座凉亭。

待走近,她看清亭中坐着位年长妇人。那妇人衣着异常华贵,气度雍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和蔼,正静静看着她。

“小娘子,”方才那位宫人开口,语气虽仍旧沉冷,却隐隐带着提醒之意,“见了太后,还不见礼?”

颜如玉顿时反应过来,心里一惊,连忙上前行礼:“臣女颜氏如玉,见过太后殿下。”

文明太后微微颔首:“免礼。”

随后她又示意颜如玉坐下。

颜如玉规规矩矩寻了个锦杌坐下,双手交叠放于膝上,恭谨地垂着头。

“你方才——”文明太后缓缓开口,问出心中疑惑,“怎么离池边那样近?”

她语气温和,倒并无责怪之意,只继续道:“我远远瞧见,怕你遇着什么危险,便遣阿智过去看看,哪知反倒将你吓着了,险些好心办了坏事。”

颜如玉闻言,略带腼腆地抬起头,小声解释:“回太后,臣女方才不小心将衣裙弄脏了,怕父亲见了为难,又担心影响晚上的宫宴,所以才想着自己收拾干净。”

文明太后这才完全看清这个小娘子的脸,心头不由一怔。

好貌美的小娘子。虽然一身狼狈,可那张小脸却依旧漂亮得惊人,小小年纪已能隐隐看出倾国颜色。这些年,她见过的高门贵女不知凡几,可眼前这个,却让她一眼难忘。

只是......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于是文明太后缓声问了出来。

颜如玉也不隐瞒,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待她说完,文明太后的眉心已微微蹙起,眼尾也沉了几分。阿智见她神色有异,连忙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太后,可要将珠镜殿的宫人传来问询?”

文明太后轻轻颔首。

“等会儿将他们带来寿安宫。”她声音平静,却隐隐透着几分冷意,“我倒要亲自问问,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如此怠慢皇子。纵然周丽妃已是获罪之人,可阿瑾毕竟还是货真价实的皇子,这些人怎敢这样轻慢于他!”

说完,她复又看向颜如玉,神色明显和缓下来。

“好孩子,你今日做得很好。”文明太后眼里多了几分慈爱,“多谢你帮了阿瑾,我心里很是感激。你若不嫌弃,可愿随我回寿安宫换身衣裳?”

颜如玉眼睛一亮,若能换身干净衣裙,自然再好不过。

于是,她乖乖点头,跟着文明太后一道去了寿安宫。

换好衣裳后,颜如玉又在阿智的陪同下回到池苑,远远便瞧见了正在寻她的颜征。

“耶耶——!”颜如玉提起裙摆,小跑着扑进他怀里。颜征连忙伸手,稳稳将女儿接住。

“跑这样急做什么。”虽是责备的话,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阿智见这对父女抱得仿佛久别重逢一般,端肃的脸上也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待走近后,她向颜征解释道:“颜公不必担忧。太后殿下方才于太液池边遇见小娘子,见她衣裙脏污,恐她晚间赴宴不便,便带回寿安宫换了身衣裳。现下既已将小娘子平安送回,我也该告辞了”

颜征听后,拱手郑重道:“多谢太后殿下费心照拂小女,也劳烦大家一路相送。”

阿智轻揖还礼:“颜公客气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飞霜殿内早已是灯火如昼。

罗幕低垂,香烟袅袅,丝竹管弦之声与觥筹交错的笑语交织在一处。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松快下来。顾衡见时机正好,便顺势向君王提起了两家结亲的盘算,当众请旨。

孝仁帝向来敬重颜征,闻言并未独断,只含笑看向他:“颜卿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颜征抚须沉吟片刻。

妻子早逝,家中只余他们父子二人。往后女儿议亲,总少不了内眷长辈操持走动,可这些偏偏都不是他们这群大老爷们擅长之事。至于顾衡那个儿子顾琇,他回京这两年也陆陆续续听人夸赞过不少。都说是个难得的后生,小小年纪便已品性端方、课业出众,颇有几分君子之风。

这样看来,倒确实是门极好的亲事。

颜征起身回禀:“臣并无异议。”

待到乐舞登场,宴上氛围愈发自在。

颜如玉正襟危坐,正暗自观摩殿中舞姬那翩跹翻飞的长袖,心下盘算着回去后自己也要偷偷练练这支舞。忽见一团小小的身影迈着短腿朝她走来,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太后身边的阿智。

颜征自然也瞧见了,当即起身行礼:“臣见过殿下。”

颜如玉见状,也连忙跟着父亲规规矩矩地见礼。

魏瑾一点也不想看她对自己这般恭敬,连忙摆着手:“快起来。”

颜如玉随父亲起身后,便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魏瑾正欲上前同她说话,可目光一落到她身边那道如铁塔般高大的身影上,却忽然顿了顿。

咦?这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魏瑾疑惑地皱起眉头,努力踮起脚尖,又拼命仰起头,认真打量。可他到底年纪太小、身量太矮,努力了半天,只将一张白嫩的小脸憋得通红。颜征见他这般辛苦,不由失笑,主动俯下身,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啊!”魏瑾恍然大悟,脆生生道,“我记起来了!你是教兄长骑射的颜将军!”

颜征笑着拱手:“正是,多谢殿下记挂。”

魏瑾这才重新望向颜如玉,眼神闪闪发亮——原来她就是颜将军家的小娘子呀!

颜征见他半晌不说话,只顾着拿眼瞅自家女儿,不由温声问道:“殿下特意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魏瑾闻言,小脸顿时有些发热。

还没等他吭声,不远处又走来一位着绯色圆领袍的少年。那少年玉面清韶,身量初长,举止沉稳端敛,行走间自有一派清贵气度。

他先对着颜征拱手一礼:“颜公安好。”

颜征坦然受之,亦从容还礼:“太子殿下安。”

原来他就是魏琰。颜如玉悄悄瞄了一眼,便赶紧收回了目光,唯恐冒犯了天颜。

魏琰的目光落到魏瑾身上:“三郎,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其实今日这场宫宴,魏瑾原是不必来的。只是先前文明太后见他一直闷闷不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意味深长地笑问:“想不想去飞霜殿,同今日那个小娘子说声谢谢?”

魏瑾眼睛一下便亮了,忙不迭地点头。先前还因忘了问她名讳而懊恼不已,现下这些烦恼顿时烟消云散。(未完,原站继续。)于是文明太后便命阿智陪着他过来寻人。

如今被兄长这么一问,魏瑾先看了看魏琰,又看了看颜征,最后偷偷瞥了一眼颜如玉。三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顿时让他更加害羞了。

他攥了攥衣角,忸忸怩怩地小声道:“我是来......谢谢颜小娘子的。她今日帮我找到了阿娘留给我的长命缕。”

说完,他又鼓起勇气望向颜如玉,期期艾艾地问:“你以后......可以常来宫里吗?”

颜如玉听得一头雾水。好好的,她又没事,为什么要总来大明宫?

魏琰的目光在颜如玉与魏瑾之间轻轻一转,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看向幼弟的神色忽而添了几分了然。

魏瑾被兄长这样一瞧,小脸一下爆红。他哪里还待得住,转过身,猝不及防扭头就跑。

明明长得像个软糯糯的白面元宵,跑起来倒比戈壁滩上的沙兔还要快。颜如玉看着火速逃离的魏瑾,在心里默默点评。

她未曾察觉,一旁的魏琰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