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林如墨从木工棚里出来,埋着头往正房走,同手同脚自己都没发觉。头发散了半边,两只手腕上一边一圈红印子,脸比手腕还红。

棚里那一宿的事,她和谢屹谁都没提。据读者反映,盗版站这章少了三段。他躲她躲得明明白白,她往东他往西,她进棚他出棚,刨子声响了一上午,又急又重,听着不像干活,倒像跟木头有仇。

豆子肚里搁不住话。晌午去王婶家取寿衣,春杏蹲在院里择菜,随口问了句义庄忙不忙,他就全倒了出来:“忙!我们小姐狠着呢,昨儿半夜在棚里教训谢哥,木头哐哐往下砸,谢哥一个劲儿喊手拿开,喊了好几遍!”

春杏手里的菜叶子不择了,憋着笑问:“这话跟别人说过没?”

“没呢,就跟婶子说了。”半条街都知道了。

魂轿里要供老太爷的衣冠,谢屹削了个坐着的木身子,套上第二身寿衣,扣上老太爷那顶瓜皮帽,远看就是老太爷端坐轿中。

这事林如墨是站在棚门口冲豆子交代的,眼睛死活不往里看:“你跟谢屹讲,腰板要直。”

“我听得见。”谢屹说。

,走得比来时还快。

出殡前一天,魂轿罩着白布往金家送,东大街是必经之路。会扇翅膀的木头鹤,再搭上半条街都在传的那档子事,一路全是冲她指指点点的。林如墨脖子缩进领子里,手心冒汗,后背冒汗,连后槽牙都是酸的。

钱掌柜早搬了条板凳坐在自家台阶上,捧着茶碗,笑得慈眉善目:“侄女,送宝贝去呢?叔是替你担心哪,万一鸟飞不起来,砸的可不光是你一家的招牌。”

他冲街坊们拱拱手:“侄女要真让它飞起来,叔就把钱记这块招牌摘了,当街啃了给大伙儿助兴!”街上哄的笑开了。

他吹吹茶沫,又补一句:“街坊都传,你家长工是挨了教训才肯赶工的......叔是不信的啊,叔就是心疼你,可别累坏了你俩。”

这回笑声更大,还有人吹口哨,林如墨脸烫得能煎鸡蛋。谢屹把轿杆交给豆子,转过身看了钱掌柜一眼,还是那种看棺材的眼神,只不过这回看的是一口量好了尺寸、就等着往里装人的棺材。

钱掌柜端茶碗的手僵了一下。

林如墨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大概是被那一眼壮的,攥着袖子抬起头,声音抖得厉害,一条街却都听见了:“钱掌柜,您那招牌是榆木的,您牙口还行吗?”

街上静了一下,紧跟着笑得比刚才还响,这回没人笑她了。偏这时后头有人往前挤,想掀白布瞧瞧鹤,人群跟着涌过来,林如墨一个趔趄,后腰撞上了轿杆。

她背贴着轿杆,一抬头正对上他的下巴,他身上那股晒过太阳的松木味儿全扑了过来,跟昨夜一模一样,压在她身上的分量、扣在她腕子上的那只手,不受控制的全闪了回来,她脸腾的烧透了。

“跟紧。”他收回胳膊,接过轿杆就走,她傻站了两息,才小跑着追上去。

出殡那天巳时三刻起灵,时辰是她磨着金满仓从卯时挪过来的,等的就是日头。偏偏天阴了一早上,她仰着脖子看到发酸,谢屹从她身后经过,丢下一句:“东边起风了,云留不住。”

巳时一刻风真来了。八个杠夫打头的是王大山,一身腱子肉,肩膀往杠子底下一塞,冲她咧嘴:“林姑娘放心,收了工那壶酒可别忘了!”

春杏踮着脚喊:“大山,走稳当些!”

白布在金家门口掀开,轮子一转,前头那只鹤先抬翅膀,左边的张开,右边的落下,四只鹤你起我落。墙头上一个小子先嚎出来:“活的!是活的!”整条街炸了锅。

云缝里的太阳正落在轿里那身寿衣上,轿子走一步,金线闪一下,前襟亮了又暗,袖口亮了又暗。“老太爷身上冒金光了!”

还有人说,金家老太爷这是上天晒盐去了。

过钱记的时候,钱掌柜站在台阶上,茶碗也不端了,张着嘴直勾勾盯着那四只鹤。

“得蘸酱吧?”“榆木的,先泡一宿!”

钱掌柜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一甩袖子进了铺子,门板哐当合上。

走到县学门口,偏起了一阵急风,贴着院墙拐过来,正打在魂轿左后角。那只鹤兜了满翅膀的风,脖子往外一拧,整个身子歪出去一大截,眼瞅着就要折下轿顶。

人群“哎”了一声,林如墨腿都软了。谢屹就走在轿边,抬手往暗格里一探,两根手指勾住麻线一拽,鹤脖子转了回来,翅膀落回原处,接上了前头那只的节拍,前后不到两口气。

他收回手,声音不大,刚好够前后几个人听见:“这只,今天工钱扣半。”

王大山在杠子底下噗地笑出了声,大丧日子的,又赶紧憋回去。

旁边一个老太太双手合十,说仙鹤这是回头看了老太爷一眼,等着接他呢,等传到街尾,已经成了“仙鹤回首,接引登仙”。

林如墨隔着半条街,正好对上谢屹的眼,中间是漫天纸钱和乌泱泱的人头,他冲她挑了一下眉毛,就一下,她赶紧低头抿嘴,今天是人家出殡,不能笑。

谢席上,金满仓当着满院宾客把一百八十两尾款点给她,又从袖子里摸出张银票拍在她手心:“一百两,额外赏你的。”

,憋了半天:“金大爷......下回有事,还找我们。”

说完就想扇自己大嘴巴,人家刚办完白事,什么叫下回还有事?金满仓愣了愣,居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抹了把眼睛:“好,下回还找你。”

一出金家大门,呼啦一下就被围住了。“林姑娘,我家老娘八十三了,得提前备点啥?”

“我爹的寿衣能不能绣上他那十亩桑田?”

“我家那口子说了,死了也要坐带鹤的轿,四只不够,来六只!”

往她身上伸,她后背贴着门框,一点一点往下出溜。

手腕被人攥住,一把拽到了身后。谢屹往台阶上一站,比底下的人高出一个头:“排队,明天去城西,一个一个来。”

人群居然真散了,边散边商量几更天出门能排上头一个。

她躲在他背后,两只手还死死揪着他后腰的衣裳,揪成了两团咸菜。“松手。”

她松开,又抓住了,小声说:“腿软。”谢屹没再叫她松,就那么站着等她缓过来,才转身往城西走,她揪着他的衣裳,一路揪回了义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