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厢檐下,细雨未歇。檐角的积水一线线垂落,清脆地砸在青石阶上。
竹帘微动,海桑抬步跨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在案头那包用细麻绳扎紧的荷叶包上停了停,眸光沉暗,未置一词,径直行至榻边查看昏迷同门的脉息。
探完脉,他折身回案,在离海桐三步外的圈椅上落座。提壶斟了两盏热茶,指尖微屈,将其中一盏推至她手边。
热茶白汽氤氲,海桐冷冷盯着那盏茶,未动分毫。
“怎么,”海桑眼皮未抬,修长的指腹缓缓碾过滚烫的杯沿,“怕我下毒?”
“庄主的茶,我消受不起。”海桐别开脸。
海桑轻笑。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随手翻开手边的药册,指尖翻动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满室死寂,唯有茶烟袅袅与门外绵密的雨声交织。
一名背着药篓的药师冒雨跨进门槛,骤然撞见这僵冷的对峙,步子猛地一滞。
海桐再耐不住这屋子里的氛围,抱起案上的荷叶包起身:“既有人照料,我便先回了。”
海桑合上药册,随手取下门廊旁的大氅:“外边雨大,我送你。”
“不必。”
海桑未理会她的抗拒,撩帘踏入雨中去解石阶下的缰绳。
海桐心头猝慌,趁他背身解结的空当,抓起门边的油纸伞,将荷叶包死死护在怀中,提起裙裾逃命似地冲进了雨幕。
奔出十数丈,她才在山道拐角处扶着湿冷的岩壁回头望了一眼。
客院檐下的风灯在水汽里晕成一团昏黄惨淡的虚影。
海桑牵马立在阶下,雨丝密密砸在他宽阔的肩头,水渍顺着峭拔的下颌往下淌。
他就那般静立在雨雾深处。
隔着雨幕,视线像冰冷湿腻的蛛丝,幽深地凝视着她。
海桐打了个寒战,收回视线,踩着泥泞疾步往后山逃。
一路奔回烟海阁,推开柴扉掩严门扇,外头山道空蒙,唯有树影萧瑟,四下无人,她悬着的心才落回腔子里。
屋内昏暗冷清。海桐褪下湿透的外衫,脱力地坐到桌前,就着窗外惨淡的余晖解开荷叶包。跑得太急,边角上的几块山楂酥糕已被撞碎成屑。
她拈起小半块碎糕送入口中,酸涩混着清甜化开,刺激着发干的咽喉。眼眶猝然一阵酸热。她将余下的糕点严严实实包好,放进了妆台底层。
房门被轻轻推开。
瑛瑛提着食盒,另一手托着冒着浓黑热气的药碗走了进来。见海桐端坐在桌旁,小丫头呼吸明显滞了一瞬,手腕微抖,药汁险些洒出来。
“小姐……回得这样早?”
“雨路难走,便先回来了。”
瑛瑛低着头布菜,又将那碗温黑的汤药推到案头正中,声音有些发飘:“这是何大夫刚煎出来的定神固元汤,特意交代……务必趁热喝了……才顶用。”
她说完却未走,蹲在炭盆前添了几块银霜炭。
屋里渐渐回暖,瑛瑛站起身,双手绞着围裙的布角,眼神闪烁,甚至不敢抬眼看海桐的脸:“小姐可要热水擦洗?奴婢……去烧水……”
“不用忙了,衣衫没湿透。”海桐拿起竹筷。
瑛瑛站在案侧僵了许久,嘴唇翕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的:“那……药万莫放凉了。”
她转身快步往外走,步履凌乱慌急,像是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赶。
“瑛瑛。”
丫头身形猛地一僵,在门槛处刹住脚,整个人绷紧。
海桐看她神色惶然,只当她是白日里受了什么委屈,放软了语调:“忙了一整日,早些回房歇着吧。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门槛边的人背对着她,仓皇应了声,逃也似地掩门离去。
屋内重归死寂。
海桐勉强吃了小碗饭,端起那碗黑沉的药汁。
汤药入口苦涩黏腻,舌根深处泛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微腥异香。
她胃里翻江倒海,连灌了两大口凉茶,才勉强将那股反胃压了下去。
挑亮油灯,海桐取了卷旧书倚在榻边翻看。然而翻过两页,眼前的字迹便开始扭曲、重叠,渐渐融成一片光斑。
起初只是胸口发闷。
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小腹深处猛然腾起一缕诡异的火苗。
带着一股滚烫黏腻的潮意,顺着四肢疯狂向上蹿爬,烧得她皮肉都在发颤。
耳后、颈窝烫得骇人,额前却大片大片渗出冰冷的虚汗。
“呃……”
海桐扶着案角想站起来倒杯凉水,双膝却像是被剔了骨,猛地一软,整个人重重跪跌在脚踏上!
经脉在体内剧烈抽搐,内力全无的肉躯在霸道的药力面前溃不成军。
那燥热如春潮决堤,直冲下腹,隐秘之处泛起一阵阵令人羞耻的空虚与麻痒。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
海桐死死握住拳头,指甲刺破皮肉借痛提神,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榻,扯过被褥将自己死死裹住,抖着手扯落了床帐。
黑暗降临,身体的感知反而被放大到了极致。
药力在四肢百骸间横冲直撞,骨头里像是有千万只细蚁在疯狂啃噬。
她动弹不得,连抬一抬手臂的力气都被抽得干干净净,舌根麻木,只能溢出断断续续、湿热破碎的气音。
中衣已被冷汗和潮意浸透,单薄的布料紧紧贴在发烫的皮肉上,稍微擦过被面,便引来一阵令人崩溃的战栗。
万籁俱寂,唯有窗外雨声沙沙。
不知挨了多久,外间虚掩的门扉忽然发出极轻微的一声钝响。
“吱呀——”
心脏都停了一拍。
脚步声踏碎了死寂。不急,不缓,踏过外间的青砖地,又缓缓进入内室。
沉香混着夜雨的湿寒之气,幽幽钻入帐幔。
床板微沉,身侧的褥子深陷下去一块。
有人在床沿坐了下来。
昏黑无光的帐中,海桐拼命想要睁眼,眼皮却沉如铅块。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就悬在上方半尺处,在浓黑的夜色里,一点点剐蹭着她被情热折磨得扭曲发抖的躯体。
一只冰凉干燥的大手探了进来,温柔地替她扯开裹得过紧的被角。
指背微曲,似有若无地贴上了她滚烫潮湿的颈侧。
极凉与极热猛然相撞。
“嗯……”一声带着哭腔的软腻呻吟不可抑制地从唇缝中溢出。
海桐如遭雷击,羞耻与绝望在脑中轰然炸开。可身体却在这冰凉的触碰下无可救药地战栗、渴望。下腹那股燥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烧穿。
来人并未继续动作。他就这般坐在榻边,只是安静地垂眸,听着她急促凌乱、带着水汽的喘息在逼仄的帐子里回荡。
微风卷动帐帘。
阴影沉沉压了下来。冰凉的长发散落,贴上海桐裸露在外的滚烫锁骨。微凉的鼻息擦过她泛红发热的耳垂,薄唇几乎含住了她战栗的耳轮。
寒雨的冷意与鼻息喷洒在耳道深处,激得海桐周身汗毛倒竖,从灵魂深处泛起一阵寒意。
黑暗中,那道低沉的嗓音幽幽滑入耳际:
“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