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是先咳嗽两声才咽气的。

客厅那串淘宝星星灯串很尽责地闪了两下，像是临死前還想眨個眼賣萌，接著舊電視滋的一声黑掉，冰箱那台老兵也跟着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彻底安静。窗外的雨已经不是用下的，是用砸的，啪啪啪地砸在铁窗上，风把对面公寓的遮雨棚吹到当当作响，整条信义路瞬间暗下来，只有远方大楼还有几户人家亮着手电筒的光，像台风夜里的萤火虫。

“哎呀，真的停了。”唐蜜可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混合着兴奋跟期待的惊呼，手里已经熟练地咔嚓兩聲點起兩根大賣場買來的桧木味蜡烛，烛光摇晃，把她那张童颜小脸照得忽明忽暗，蜜糖色长卷发在火光下闪闪发亮，“恭喜各位，欢迎来到幸福合租公寓3F的無政府狀態，網路斷線，冷气罢工，冰箱里的布丁正在慢慢死去，现在做什么都不会被算法记录喔。”

许哲帆还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里那张被风吹到皱巴巴的瓦斯费分摊表已经完全失去意义。他看着客厅中央那块被唐蜜可飞速铺好的野餐垫，还有上面那一箱用马克笔写着诚实啤酒四个大字的精酿，以及那个颜色俗到发亮的夜市羞耻轮盘，脑中警报大作。

“等等，这个剧情跳太快了吧。”许哲帆把分摊表折起来塞进口袋，扶了扶黑框眼镜，试图用理性做最后的挣扎，“根据我的台风生存SOP，停电的时候应该是检查门窗、儲備飲用水、確認行動電源電量，然后各自回房间滑手机等复电，怎么会直接跳到开趴？”

雷震宇已经一屁股坐在野餐垫上，整个人像只大型犬一样兴奋，黑色紧身背心在烛光下把胸肌的线条照得一清二楚，二头肌还因为期待而微微鼓起，“哲帆你这就不懂了，停电就是老天爷帮我们按了暂停键啊。平常大家都要上班上课，哪有时间好好认识室友。蜜可这招赞啦，真心话大冒险，我超强的，上次我们健身房尾牙我被抽到用胸肌夹爆气球，全场尖叫。”

“你那是物理上的强，我们现在要玩的是心理上的毁灭。”沈若晴抱着手臂站在阳台门边，刚把被风吹开的窗户扣紧关死。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腕，细框眼镜反射着烛火，语气依旧是那种法庭结辩式的冷淡，“而且，真心话大冒险这种游戏，本质上就是利用群体压力逼迫个体暴露隐私，不符合比例原则。我拒绝参与这种。用蜡烛看书比较实在。”

唐蜜可眨着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一点都不在意沈若晴的冷冻射线，反而把下巴靠在膝盖上，声音甜到会牵丝，“学姐，你这样好无聊喔。大家都玩就你不玩，感觉好像我们在排挤你耶。而且……”她故意拖长尾音，眼珠子转向许哲帆跟雷震宇，“学姐该不会是怕了吧？怕被问到什么，像是……有没有偷偷谈过什么不能让我们知道的恋爱？”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戳在沈若晴那件名为高冷的外衣上。

沈若晴的凤眼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个很淡却很危险的弧度。许哲帆在旁边看得很清楚，这是法律系学姐被下战帖时的标准表情，上一次她露出这个表情，是把一个在群组里乱丢垃圾的学弟骂到退群。

“激将法。”沈若晴冷笑一声，优雅地走到野餐垫旁，用一种像是法官入席的姿态盘腿坐下，白皙的长腿并拢，窄裙下的膝盖在烛光下发亮，“唐蜜可，你这套对大一新生有用，對我沒用。不过，为了证明我们法律人没有什么不敢面对的，我可以陪你们玩三十分钟。先说好，只玩绿色等级，超过的我直接行使缄默权。”

“耶！学姐加入了！”唐蜜可立刻欢呼，还对许哲帆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哲帆你看，学姐都答应了，你是男子汉不能输给学姐吧？来来来，快来坐，不然蜡烛要烧完了。”

许哲帆内心有一万句吐槽想讲。他想说这根本是道德绑架的现场教学案例，想说什么诚实啤酒听起来就很像诈骗集团的话术，想说那个夜市轮盘上的字小到他戴眼镜都看不清楚，绝对有诈。但雷震宇已经伸出那只蒲扇大的手，一把把他拉到垫子上坐下，力道大到他差点脸贴到蜡烛上。

“来啦哲帆，别害羞，大家以后都要一起住，趁停电培养一下感情啦！”雷震宇憨厚地笑，露出一口白牙，還順手幫許哲帆開了一罐誠實啤酒，泡沫滋地冒出来，“規則很簡單，輪流當國王，抽卡牌，绿色是清新小品，保证不害羞。喝了酒才可以说谎，不然就要说实话喔。”

“这什么鬼规则，根本是强迫自白。”许哲帆接过冰冰的啤酒罐，在心里吐槽，但嘴上还是乖乖地说，“好吧，先说好，我酒量很差，大概半罐就会开始胡言乱语。”

“没关系，胡言乱语才是精华。”唐蜜可已经把那叠护贝过的卡牌洗得哗哗作响，像个专业的发牌荷官，“那么，第一轮，由最可爱的蜜可我来当国王，抽一张绿色卡，嘿嘿。”

她抽出一张草绿色的卡牌，上面用可爱字体写着，请指定一位现场异性，分享你的初恋对象是谁，越详细越好。

全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许哲帆身上。根据综艺守恒定律，全场最想当透明人的那个，一定会第一个被点名。

“就决定是你了，省钱研究生许哲帆！”唐蜜可用一种宝可梦训练家的语气大喊，还把蜡烛往他面前推了推，让他的脸在火光下无所遁形，“来，诚实啤酒喝一口，然後告訴姊姊們，你的初戀是誰？”

许哲帆的羞耻值本来就偏高，被三双眼睛这样盯着，耳朵瞬间红到发烫。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苦味滑过喉咙，脑子里想的是要怎么编一个比较体面的答案，但诚实啤酒的规则像紧箍咒一样，唐蜜可还在旁边用气泡音提醒，“不可以说谎喔，说谎鼻子会变长。”

“我、我初恋是国中补习班的英文老师。”许哲帆自暴自弃地说出来，声音越说越小，“她大我八岁，那时候我刚上国二，她每次都叫我哲帆弟弟，还会帮我改作文。我为了让她多看我一眼，还故意把however写成howeverr，让她可以多跟我讲两句话。”

话一出口，他就想把自己埋进野餐垫里。

雷震宇愣了一下，然后爆出大笑，“哇靠，哲帆你口味很早熟欸！姐姐系！我以为你这种乖乖牌初恋应该是隔壁班的班花。”

唐蜜可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着许哲帆，语气充满兴奋，“天啊，是师生恋的雏形欸！那后来呢后来呢？有没有怎样？”

“哪有怎样，我连她的手都没牵过，她后来就出国念书了。”许哲帆把脸埋进啤酒罐里，试图用泡沫淹死自己，“這段黑歷史我連我媽都沒講過，你们给我忘掉。”

沈若晴在旁边，原本抱着手臂一脸看好戏的样子，聽到這個答案卻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那声笑很轻，却让许哲帆的危机感稍微降低了一点。她推了推眼镜，用毒舌掩饰自己的笑意，“还算诚实。比我想像中好一点，我以为你会说初恋是你的存折。”

“学姐你不要只笑别人。”唐蜜可立刻把矛头转向她，像只逮到机会的小狐狸，“下一轮换学姐抽，国王换雷震宇当。”

雷震宇兴奋地搓手，抽了一张绿色卡，上面写着，请分享一个你曾经暗恋却没有告白的对象，并说明原因。

“这个好，这个好！”唐蜜可拍手，“學姊，快說快說，妳暗戀過誰？是不是那种戴金丝眼镜的菁英律师型？”

沈若晴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她本来以为绿色卡真的很清新，没想到第一张就这么直球。烛光下，她的脸颊似乎有点泛红，但很快就被她用喝啤酒的动作掩饰过去。她喝了一口，或许是因为酒量真的不好，那一口就让她的眼神有点水润。

“大學的時候，暗戀過一個學長。”她的声音比平常低了一些，少了点攻击性，多了点少女感，连许哲帆都忍不住抬头看她，“法律系大我两届的辩论社学长，很会辩论，长得也干净。我帮他整理过一次资料，他跟我说了一句你很细心，我就记了很久。”

“然后呢？”唐蜜可追问。

“然后他交了女朋友，是外文系的系花。”沈若晴耸耸肩，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带过，但手指却不自觉地抠着啤酒罐的拉环，“所以就没了。暗恋这种事，本来就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气氛有一瞬间变得有点柔软。雷震宇聽得很認真，還點點頭說，“学姐你这么漂亮，那个学长没选你是他眼睛有问题啦。”

许哲帆看着沈若晴在烛光下的侧脸，平常那个高冷到像冰块的学姐，此刻却因为一罐啤酒跟一个问题，露出了有点孩子气的失落。他突然觉得，所谓羞耻值999点，或许只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盔甲。

唐蜜可却不打算让气氛温馨太久，她看着桌上已经空了三个啤酒罐，又看了看窗外依旧猛烈的风雨，笑得更甜了，“好了，清新时间结束，酒精浓度也上来啰。现在开始，进入暧昧的醺茫阶段。”

她把轮盘拿起来转了一下，指针在绿色跟黄色之间来回摆动，最后缓缓停在黄色的边缘。

“下一轮，黄色卡喔。”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蛊惑，“国王换许哲帆当，你要指定谁做什么呢？”

许哲帆被酒精薰得有点微醺，吐槽的欲望反而更高涨，“我当国王？我看起来像是能当国王的脸吗？我比较像那个会被国王拖去斩首的平民。而且我警告你们，根据我的观察，这个游戏的尺度跟空啤酒罐数量呈正相关，现在已经三罐了，再喝下去就要从普遍级变辅导级了。”

“哎唷，哲帆你不要这么扫兴嘛。”唐蜜可在烛光下对他眨眼，还故意把自己的粉色短版上衣往下拉一点点，露出可爱的锁骨，“你就大胆一点，指定一个最大胆的。”

许哲帆的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摆，只好盯着轮盘，随手抽了一张黄色卡。卡面写着，请指定现场一位异性，对他说出一句最想听到的称赞，并直视对方十秒。

全场又安静了。这种黄色卡看似不咸不淡，却是最考验羞耻值的。

许哲帆的脑子在酒精的作用下有点打结，他看了一眼沈若晴，沈若晴也正看着他，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想起剛剛她說暗戀學長時的表情，鬼使神差地把卡递给她，“那、那学姐，你对我说一句称赞好了。”

沈若晴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怂的学弟会反将她一军。她接过卡片，看了看许哲帆那张因为啤酒跟紧张而红透的脸，还有他那副黑框眼镜后面诚恳又慌张的眼神，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跳加速。

她喝了口啤酒，借着酒意，声音比平常软了许多，直直地看着许哲帆的眼睛說，“许哲帆，你虽然很爱算钱、很爱吐槽，但其實……还蛮可靠的。”

十秒钟，在台风的风雨声跟蜡烛的劈啪声中，变得无比漫长。许哲帆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移不开视线，兩個人之间的空氣好像被酒精泡过，变得黏稠又暧昧。唐蜜可在旁边用手托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雷震宇则在一旁憋着气，好像比当事人还紧张。

“时间到！”唐蜜可跳起来拍手，打破那阵诡异的沉默，“哇，学姐你刚刚眼神超温柔的，哲帆你赚到了啦！”

许哲帆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到像刚跑完八百公尺。他赶紧又灌了一大口啤酒，想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却发现越喝越热。这就是微醺进化论的陷阱，一旦开始，就回不去了。

雷震宇看着空掉的第四罐啤酒，很豪迈地又开了一罐新的，“再来再来，我还没玩够！”

烛光摇晃，把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晃。窗外的台风还在咆哮，但客厅里的温度却因為酒精跟那些被迫说出口的真心话，一点一点升高。许哲帆的吐槽火力在微醺状态下全开，一边吐槽这个游戏根本是台湾租屋文化下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一边却又忍不住接着唐蜜可的话头往下聊。

他没发现，从他开始吐槽的那一刻起，唐蜜可跟沈若晴看他的眼神，已经从看热闹，变成了一种带着笑意的锁定。越想当煞车皮的人，就越会成为下一轮的輪胎，这是派对的铁则。

夜市羞耻轮盘在桌上静静地转着，指针已经悄悄越过了绿色的安全线，往更深的颜色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