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翊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息,随即稳稳落下。
秤杆挑起红绸,盖头滑落在榻边。烛光一下子照亮了那张脸。凤冠下的眉眼比宫宴那夜更艳,胭脂点得极淡,唯独眼角那颗泪痣红得醒目。沈昭华抬眼望她,唇角含笑,像早就等着看她此刻的神情。
“殿下说笑了。”顾清翊放下喜秤,声音平稳,“这是臣的府邸,臣为何要逃?”
“是吗?”沈昭华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那外书房的铺盖,是替谁备的?”
顾清翊眉心一跳。
“本宫的嫁妆白日入府,女官们要清点库房、布置内院,总得把每间屋子都看过一遍。”沈昭华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冬夜寒重,书房的地龙烧得不够暖。本宫怕将军着凉,已命人把铺盖收进库房了。”
“……殿下费心。”
“还有案上那三份军报。”她偏了偏头,“本宫听说,都是十日前便送到府上的旧报。将军若真急着批,何必偏挑今夜?”
顾清翊无言以对。三夜才排好的退路,被人一句话拆了一半。所幸另一半还在门外,戌时三刻,阿霜会来。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角落的更漏。戌时三刻快到了。
沈昭华像是没看见,起身走到桌边,执起酒壶,将两只系着红线的匏瓜杯斟滿。“合卺酒总得喝的。将军不会连这也要推给军务吧?”
顾清翊走过去接杯。依礼,两人须交臂而饮。沈昭华抬手,手臂从她臂弯间穿过,距离一下子拉近,凤冠上的珠串輕輕擦过顾清翊的鬓角,带起一阵细碎的凉意。
“将军,看着本宫。”
顧清翊垂眼,对上那双微挑的眼睛,仰头将酒饮尽。酒是温过的,入喉却烫。
酒杯刚放下,门外便传来两声叩响。
“将军!”阿霜嗓门洪亮,字字铿锵,“兵部急件——”
顧清翊心头一松,正要开口,门外却先响起另一道温婉的女声。
“阿霜姑娘辛苦了。殿下吩咐,若是真有边疆急报,便请阿霜姑娘呈上文书。若只是寻常兵部公文,明日辰时再呈。”
门外一片死寂。阿霜手里自然没有文书。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阿霜咬牙切齿的声音:“……是。末将告退。”脚步声远去时,顾清翊仿佛还听见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早知道说城墙塌了”。
顾清翊闭了闭眼。
沈昭华终于笑出声来,笑得珠串都在晃。“将军的副将倒是忠心。可惜本宫的人,比她早到了半个时辰。”
“殿下早就知道。”
“喜宴上,将军每喝一杯酒便看一次更漏,看完更漏再看廊下那位姑娘。”沈昭华走回榻边坐下,“本宮在蓋頭底下閒著也是閒著,总得找点事做。”
顾清翊头一回觉得,盖头这东西挡得住脸,却挡不住人。
她在北疆从来不靠一条退路活命,今夜却连最后一条都被人从门外堵死了。
“凤冠太沉。”沈昭华抬手按了按额角,“将军替本宫卸了吧。”
顾清翊迟疑片刻,终究走了过去。她卸过甲、拆过箭头,却从没碰过女子的凤冠。金簪一支支抽出,乌发一缕缕散落,带着那股幽冷的沉水香垂到她手背上。她动作极慢,生怕扯疼了人,等最后一支步摇取下,掌心竟出了一层薄汗。
沈昭华没有回头,只从铜镜里看她。“将军的手很稳。”
“臣……习惯了。”
“习惯替女子卸妆?”
“习惯拆箭头。”
沈昭华一怔,随即笑得肩膀轻颤。她转过身来,嫁衣的外袍不知何时已经松开,只余一层正红中衣,衬得颈侧肌肤白得晃眼。她慵懒地倚在喜榻边,纤长指尖勾住顾清翊的衣领,轻轻往下一带。
“驸马,春宵一刻值千金。”她仰脸看她,“你打算让本宫独守空房?”
顧清翊被那点力道带得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锦被上,才没有整个人压下去。两人之间只剩一掌的距离,她能感到对方的呼吸拂过自己下颔,温热,带着淡淡酒气。她想退,可衣领还勾在那人指尖上。
“殿下,臣……身有旧疾。”
“哦?”沈昭华挑眉,笑意愈深,“什么旧疾,连碰都不能碰?”
“伤在身上,不便示人。”
“本宫又没说要看。”沈昭华的指尖从衣领滑到她喉间,轻轻点了点那处紧绷的皮肤,“这里也有伤?”
顾清翊喉头一滚。“……没有。”
“那这里呢?”指尖往上,停在她唇角。
顾清翊答不出话。
沈昭华便不再问了。她微微仰首,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带着试探,像在敌营外放出的一支哨箭。顾清翊整个人僵住,撑在锦被上的手指猛地收紧。她打过那么多仗,从没有一次,让对手离自己这么近。
沈昭华察觉她没有推开,便贴得更近了些。舌尖轻轻描过她紧抿的唇缝,耐心地、慢慢地,直到那道防线不知不觉松开一道口子。
唇齿间是合卺酒的余味,鼻端是那股冷香,耳中只剩自己越来越乱的心跳。顾清翊本能地想守,却不知该从何守起;想退,身体却像忘了怎么退。等她回过神时,自己已经低下头,生涩地回应了那个吻。
沈昭华在她唇边轻轻笑了一声,像奖赏,又像得逞。
她一手勾住顾清翊的后颈,另一手沿着吉服的衣襟缓缓往下,指尖滑过锁骨,落向胸前那层层叠叠的衣料——
顾清翊骤然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极快,快得像战场上挡下一刀的本能。两人同时停住。
烛火轻晃。顾清翊呼吸凌乱,嗓音却低哑而清楚:“殿下,那里不行。”
沈昭华垂眼,看着那只扣住自己手腕的手。指节修长,带着薄茧,此刻却在微微发抖。她没有挣开,也沒有再往前。
“好。”她说,“那里不碰。”
顾清翊怔住。她原以为这位长公主会笑她、逼她,或者至少沉下脸来,却没想到只换来这么轻描淡写的一个字。
沈昭华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牵着那只手往下,贴上自己的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顾清翊能感到掌心下的温度与起伏,柔软、温热,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贴近她。
“本宫不碰将军。”沈昭华在她耳边低声道,“那将军碰碰本宫,总不算破戒吧?”
顾清翊的手像被烫着了,却没有收回。
沈昭华引着她的手,沿着腰线缓缓往上,又缓缓往下,每一寸都慢得近乎折磨。顾清翊的掌心越来越烫,连带着耳根、颈侧都红得不像话。沈昭华偏过头,唇贴上她泛红的耳廓,轻轻咬了一下。
顾清翊浑身一震,扣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一寸。
沈昭华低低吸了口气,隨即笑了。“原来将军也不是木头。”
“……殿下别说了。”
“本宫偏要说。”她仰起脸,吻了吻她的下颔,“将军耳朵红得厉害,心也跳得厲害,隔着这么多层衣裳,本宫都听得见。”
顾清翊再也撑不住,低头以吻堵住了那张嘴。
这一次,是她先吻的。
吻得笨拙,又带着一点近乎恼羞成怒的狠劲。沈昭华被她压进柔软的锦被里,乌发散了满枕,喉间溢出一声又轻又软的闷哼。顾清翊听见那声音,动作猛地一顿,像被人当头敲醒,随即撑起身,退开了半臂距离。
她看着身下的人。中衣领口已经松了,唇色被吻得比胭脂还红,眼尾的泪痣在烛火下艳得惊心。
顾清翊别开脸,声音哑得厉害:“……今夜到此为止。”
沈昭华没有拉住她。她只是躺在那里,微微喘着气,看着这位镇北将军狼狈地整理被扯乱的衣襟,连指尖都在抖。
“好。”她又说了一次,“到此为止。”
红烛燒到一半时,两人終究還是同榻而眠。
顾清翊睡在外侧,吉服只脱了最外一层,中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平躺得像一杆收在架上的长枪。锦被只盖到腰间,两人之間隔著一臂宽的空隙,谁也没有越过。
沈昭华侧身躺着,在昏暗的烛光里看她。这人闭着眼,呼吸放得极缓,装睡装得很像。可那双手始終交叠在胸前,即使在这种时候,也像护着什么要紧的東西。
伤在胸口?
沈昭华想起方才那一下。她的手才刚碰到衣襟,顾清翊便扣住了她,快得连想都沒想。那不是羞怯,是护住要害时才有的反應。
刀伤、箭创,或是什么見不得人的旧疤?可若只是一道疤,顾夫人何必在拜堂时怕成那样?顾家又何必让一個打了十几年仗的将军,連在自己的新婚之夜都要备好退路?
她想不通。想不通,便更想知道。
“将军。”她在黑暗里轻声開口,“睡不着的話,本宫可以陪你说话。”
身侧的人一动不动。
“臣睡着了。”
沈昭华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发颤。
顾清翊听着那阵压低的笑聲,耳根又烧了起來。她睁眼望着帐顶的百子图,一夜未眠。
她想起那只被自己扣住的手腕。她说“不行”,那人便真的停了。长公主若真要查,有的是办法,大可以趁她醉、趁她睡、趁她毫无防备时伸手。可她没有。
这反倒比任何逼迫都更让顾清翊不安。
窗外更鼓又响了一声。天亮之后,还要去给母亲敬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