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风衣还摊在地上,像块被踢开的旧夜色。但我记得。
我闭上眼,看见无数个晚上的她。那时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她每一次夜巡回来,我都从这半掩的门缝里提前听见了。靴跟在远处响起来,一步,一步。我总会停一下笔。以为是被纸上的字刺疼了。
“……你再这样看我,我就把你从这扇窗扔下去。”
她哑着嗓子说话,脸还埋在臂弯里,没抬。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盯着她后颈出神。那截从汗湿银发下露出来的皮肤白得发蓝,像在海水里浸过。
“那你也得等我先做完。”我说。
她笑了一声,闷闷的,像从被撬开的胸甲里漏出来的气。
“你还真把自己当我的刑了。”
她说着,自己把另一截滑下的袖子往上拽了拽。她的右边断臂就在灯下。没了风衣,没了衬衫,只有一条极细的黑色肩带还斜挂着,从断口的疤痕旁勒过去,像在分割生肉与死肉。
我俯下去,亲了亲那里。
她整个上身都绷紧了,那种收紧不是抗拒,倒像被人在体内某处按下了什么。她“啊”了一声,随即一下子把嘴埋进自己左臂弯里,只露出半张被汗浸得发红的脸。
“你很会挑。”她声音又低又抖,像从很深的地方绞上来,“别在这时装好心。我受不了这个。”
“谁装好心了。”我抬起脸,用鼻尖去蹭那道横向劈开的疤。
她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一道极细的电从肩膀打进后腰。我扶住她的腰。她的臀不自觉地往后送,隔着几层湿透的布料磨我。我知道她早就湿得不行,那处像熔开的蜡,把裙摆和底裤都泡成一潭热沼。
“那你别对我太软。”她撑在桌沿,侧过头来,眼角全是潮。嘴上却还撑着,像在发号施令,“我宁可你凶一点……凶一点,我才好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又一场仗。”
“塔露拉。”我叫她。
她眼睫颤了颤,像被叫了一声就短了口气。
“别叫这个。”她说,声音轻了,“一叫我名字,我就像被从旧战场里提出来。又老,又疼。”
“那你想让我叫什么。”我顺着她后颈往下亲,唇沿着脊柱走,像点烽火。
她不说话,只有喘息重起来,像整个人被按进一口烧开的泉。
“就叫我共犯吧。”她终于说。
我笑了一下。
她马上恼了,胳膊肘往后轻撞我一下:“笑什么。”
“我记得刚才是你命令我别可怜你。”我直起身,把她的裙摆推高,半片湿靡的光景露出来,像夜色里被煎开的蜜。她的后腰线条收得极陡,像风把一条火路吹到悬崖边缘。我压下去,贴着她耳后,说:“现在又让我不要心软,又要我叫你共犯。你很清楚你多要命。”
“我知道。”她居然勾了勾唇。那笑在阴影里一闪,像被雨打湿的红药。“所以我不常往你面前来。怕把你烧了。”
“我先烧起来,你灭火。”我一下顶进去,两人同时发出声音。
她的双肩猛地向内一缩,断臂处红光大盛,像被点爆了一小片晚霞。她仰起头,后脑擦过我的下巴,嘴张着,像鱼在滚水里呼气。那只手在桌沿抓得咯咯响,指弯白得透明。
“别……别突然……”她语不成句,腰被撞得一耸一耸,像骑在一道裂缝上。
“你说重一点。”我不停。
“我是说……别突然重……”她断断续续地磨牙,却又向后迎,一次比一次更贴,“你混蛋……我被你……啊……”
那一声“啊”极轻,像从喉咙底掉出来的火星,落在地板上,啪地冒了烟。
我环住她的腰,另一手去寻她的下巴,把她的脸仰高。湿发像银蛇一样黏在她颊上,她半阖着眼,红瞳失焦,像看见了什么旧日里才有的颜色。她没让我看太久,就偏过头,把滚烫的唇印在我手腕里侧,像给一柄枪上了个记号。
“继续。”她说,气音又哑又软,像快被碾碎的干花。
于是我又把她翻了回来。
她仰面躺在那一堆揉烂的纸张上,像从火场里被抢救出的唯一一本书。衣服半挂不挂,红痕布满颈下和胸口,连束胸勒出的旧印子都像新生的纹身。她的腿自觉地缠上来,勾住我的胯。靴早掉了一只,另一只还半挂在她左脚尖,像只不肯撒手的黑鸟。
“你看什么。”她仰躺着,声音里带着点含糊不清的喘,“我是不是很糟。”
“很美。”我说。
她怔了半秒,像被这两个字钉在了案上。然后她松开咬惯了的唇,极轻地说:
“你真是来毁我的。”
我压进她身体最深处,她整个人像被点着了引信,从喉咙深处炸出一串压不住的音节,似哭非哭。我用唇去接,她推我,推得乱七八糟,指甲划破我后颈,留下三道火辣辣的线。她不肯安稳,偏要在这时候抬手遮眼睛。
我拉住她那只唯一的手,按在她头顶,像合上一道总翻旧案的门。
“不许遮。”我喘着气,声音低得发狠,“让我看你。”
她全身都在发抖,断臂处的红芒一蓬一蓬,像要把房顶掀了。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冷淡又崩坏、骄傲又无措的脸,看着她怎样从一柄烧光的剑,变回一个会出汗、会弓腰、会失声的人。
“塔露拉。”我又叫她。
这回她没让我闭嘴。她咬住唇,眼水终于从外眼角滑下来,像两条烧穿的痕。她望着我,像从海底望见船底,又远又近。
“再叫。”她说。
“塔露拉。”
她整个人像被从天上拉下,腰腹猛地收紧,脚尖绞着那只半脱的靴。她的身体在我身下一波一波地缩紧,我几近失控,却舍不得闭眼。我要看着她高潮。看她红瞳涣散,看她的嘴一张一合,像在说:救救我,或者,埋了我。
“我还……”她的声音碎成片,像被风吹熄的尾音。
我释放进她深处时,她也到了。我们像同时在彼此体内引爆了什么。桌腿撞着地面,像有鼓由地心往外擂。她的断臂处喷出几缕细细的红光,如血如烟,在空中散成一团极薄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