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在沙发上坐着,电脑开着静音。
这节课从上午就挂在屏幕上,挂到现在,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中午热了剩饭,碗泡到水凉也没洗。十九岁,大二,个子一米八五,放假在家待了半个多月,能躺的地方都躺遍了,沙发、床、阳台那张折叠椅,一天里最费劲的事就是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是难受,就是空。一天下来,好像什么也没真落到身上。屋里一静,楼下的车声、狗叫、谁家孩子在哭,全听得见。
听见门响,抬头。
进来的是妈妈。
妈妈三十七了,看着不像。不爱让人提岁数,谁提跟谁翻脸,一翻脸就拿眼角横人,横完又笑。一米六八,站在人堆里不显个儿,可身条摆在那儿,腰细,肩窄,一对巨乳把什么衣服都能撑出形状,腿又长,走起来衣摆跟着晃。楼下开店的、送快递的、物业的,见了都喊一声姐,喊完还要多看两眼。江晚棠平时不太出门,说外头吵,说人多,说没意思,今天是为了做头发才出去的,做完顺路拐进商场,一拐就拐到这个时候。
下午的太阳从客厅那扇大窗斜进来,落在鞋柜上,把妈妈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手拎两个购物袋,一手捏着车钥匙。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不快,隔一步才响一声,越走越慢,到玄关这儿就只剩最后几步的劲。
袋子往玄关台上一放,抬手把头发往后拨了拨。头发是上午刚做的,卷还是硬的,一缕一缕搭在肩膀上,颜色比原来浅了一度,衬得脸更白。妆也没卸,眼线画得利落,口红是正红,抿过一道,还剩七八分,唇线有点糊,那点糊反倒显得嘴唇更厚更软。妈妈的嘴唇天生就是中间厚、两边薄,说话的时候下唇先用力,说完嘴一合,口红就印在上唇。
风衣是驼色的,腰带系得松,里头那条裙子料子薄,走起来贴着腿。玄关换鞋,一只手扶墙,一条腿抬起来。裙摆跟着提起一截,小腿从裙下露出来,光打在那截皮肤上,白得发亮。脚从细跟里抽出来,脚背上勒出一道浅印子,一会儿就平了。拖鞋在柜子最下面,三双,颜色分得清,挑了最浅的那双。
鞋柜上头一个小盘子,放车钥匙、门禁卡、一枚备用的发夹。妈妈每次回来都往里一丢,丢得挺准,从来不摆齐。
“妈,回来了。”周砚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我算着你该到家了,刚还想给你打个电话,问你用不用下来拎东西。”
袋子往茶几上一放,妈妈应了一声,抬手把风衣的腰带解开。腰带一松,那对巨乳顶出来一截,胸前那块料子被撑得满,扣子旁边都起了两道细褶。
“你算得倒准。”江晚棠翻了翻袋子,摸出那个香水盒子,往桌上一搁,“我这腰都快断了,你倒精神,坐一下午。”
“我这不是等着接驾嘛。”周砚站起来,伸手把袋子接过去,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坐下歇会儿,这些我来。”
“哟。”妈妈抬了抬眼皮,下巴微抬,眼尾扫过来一下,那一眼里没什么恼,倒有几分打量,“今天太阳打哪边出来的。”
“打你这边。”
妈妈笑了一下,也不搭那句,一屁股坐在周砚刚才坐的位置上,腿一伸。这一坐,人就软下去了,肩膀垮着,巨乳随着那一下往下沉,沉甸甸压着胸口的衣料,乳沟在领口底下勒成一条深沟,被顶灯照着,阴影一直落到衣料里去。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丝袜从裙摆底下露出一小截,袜口那圈松紧勒着大腿,勒出一条浅浅的肉痕,肉被挤得往外鼓了一点。脚尖勾着拖鞋,晃得很慢。
“这屋里怎么一股味。”江晚棠鼻头一皱,眉跟着轻轻拧起来,眼线尾端随着眉的动作往上提了一点。
“你的错。”妈妈把这三个字学了一遍,嗓子里带着笑,眼角挑起来,下唇先咬了一下,“你倒是会认错。”
“认错得快,少挨骂。”周砚回到沙发边上,“我妈骂人,一个字能骂出三种花样来。”
“你妈骂你还得挑花样?”江晚棠把手腕上的表往上推了推,抬眼看他。
“那可不是。”周砚把遥控器往茶几那头一推,“你要是想听,我还能再学一遍。”
太阳又往下走了一点,茶几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暗下去。
妈妈坐着的时候最好看。
念头一起来,就被他自己按下去。按得挺熟。这两年的本事全在这上头,心里想什么,脸上不显。练得还不算到家,骗她够了。
“你爸呢。”江晚棠问。
“钓鱼去了,说晚上回来。”爸爸叫周衡,比她大五岁,公司里做高管,穿衬衫打领带,一进家门先松领口。没别的爱好,就爱往水边蹲,竿子能摆一排,装备比厨房里的锅还多,冷冻层常年塞着几条没弄干净的鱼。
“又钓鱼。”香水盒子被往边上推了推,语气没什么火,就是听过太多遍的那种平,“冰箱里的东西都要放坏了,他也不管。”
“他钓回来那些,你也不吃。”周砚在旁边的扶手上坐下。
妈妈的手指在香水盒子的塑封上蹭了两下,那层膜发出一声轻响。
“我是不吃他那身腥味。”
“那我下回跟他一块儿去,钓回来我收拾,让他别往厨房钻。”
江晚棠看了周砚一眼,没忍住笑。“你倒会替他打圆场。”
“我这是替我妈省事。”往她脚边的袋子指了指,“这些要不要我拿去挂?”
“先搁着。”
妈妈又低头去翻袋子,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摊一样摆了一茶几。一件衬衫,一件针织开衫,一双丝袜,还有两盒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摆完往后一靠,长长出了口气。
“累。”
周砚把那件衬衫从一叠东西底下抽出来,抖开看了看。
“买这么多,衣柜还塞得下。”
“塞不下就换个大衣柜。”说得挺轻松,眼睛都没睁,“你妈就这点爱好,你也要管。”
“我哪敢管。”周砚把那件衬衫拿起来看,“这件好看,这颜色我都没见你穿过。”
江晚棠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皮一抬,眼尾那点笑先露出来。“真的?”
“真的。”举起来对着光,“我妈这皮肤,穿这个色显得白。”
衬衫被拿回去,翻过来看了看。低头的时候眉尖是舒展的,脸颊有一点热,口红被自己抿过,唇上那层光更亮了。
“你倒是会说。”嘴上这么说,语气已经很软,衬衫在被捏着的一角上,翻来覆去的。
“我说实话。”周砚把衬衫接回来,替她折成方块。
妈妈没再说什么,把衬衫折了折,放在手边。
过了会儿,坐直了。
“对了,我那台电脑。”抬手指了指书房那边,“早上出门前就不对劲,开个网页要等半天,鼠标点上去好几秒都没反应,气得我想砸了。”
周砚往书房那扇门看了一眼。
“你上次还说给我弄,后来就忘了。”
“我哪敢忘。”(未完,原站继续。)站起来,“你上回说完我记在手机上了,就是我这两天没顾上。”
“没顾上。”妈妈把这三个字拖着说,“你顾什么了。”
“顾着躺。”周砚说得挺老实。
这话被噎了一下。江晚棠回头瞪过来,眼一横,柳眉蹙起来,嘴唇也抿紧了。“你还挺有理。”
“认错要认得实在,不然你不信。”周砚一边往书房走一边回头,“行了,我这就去看,给你弄利索。”
“别弄一半跑了。”
“我跑哪儿去,我又没船。”
妈妈在他背后笑了一声,那声笑没压住。
书房门一推开,里头更闷。这间屋子朝北,光进不来多少,白天也得开着台灯。桌上摆的东西根本不像办公的地方,一台电脑,旁边一个细口花瓶,插了两枝不知道叫什么的花,花枝剪得斜着。桌角摊着一排指甲油,瓶口都开过,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味道。还有一本书,看到一半扣着。
江晚棠跟进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
“我给你挪个位子。”
走过来,裙子扫到周砚的腿,椅子被拉开,人往旁边一站。桌上的东西随手收了收,收得也不认真,指甲油往抽屉里一推,书摞到花盆旁边。
“怎么都不放好。”周砚坐下来。
“摆着好看。”
“好看是好看,就是找东西难。”把那本书拿起来看了看封面,又放回去,“你这本看了多久了。”
“看了两个月了,一直停在那儿。”江晚棠把手里那支指甲油立起来,在桌面上转了个圈。
“停哪儿了。”
“停在他俩吵完架那儿。”妈妈说得挺直白,眉头放平了,语气里有点嫌,“看了烦。”
“那不看了。”
“扔了可惜。”
“留着,”周砚把书立在花盆边上,“等你有心情再看。”
电脑一开机,风扇先响起来。桌面上的图标铺了半屏,什么都往上面扔,回收站满得快溢出来。系统盘从开机就是红的。
“你这机器,得像人一样,三年一回大扫除。”一边点一边说,“你倒好,什么都往里塞。”
“我又不懂。”
“不懂就叫我,叫我不丢人,丢人的是它卡了你砸它。”
江晚棠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站累了,半个身子往桌沿上一坐,一条腿垂下来。坐着的时候腰是收的,盈盈一握,往里凹进去,衬得下面那两瓣肉臀往外张,坐得桌沿都看不见边。裙子顺着腿弯往下滑,滑到膝盖上面一点停住,她自己也不管。
“你要弄多久。”
“一会儿。”周砚把鼠标挪到一边,腾出手来指了一下屏幕上的条,“这条走到头就算完。”
“一会儿是多久。”江晚棠凑近了点,眼睛往条上看。
“你急什么。”他笑了一声。
“我急我自己的电脑。”妈妈抬手拨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把脸转开,“晚上我还想看看东西。”
“看得上。”周砚头都没回,“你先去歇着,弄到一半我叫你。”
“我不放心。”她抱着胳膊没动,脚跟在地板上点了两下。
“你在这儿盯着我也快不了。”周砚偏头看她,“你要真想帮我,去给我倒杯水,我这半天一口没喝。”
“哟,还支使起我来了。”江晚棠笑出了声,人却往外挪了一步。
“求你了,妈。”说得挺顺,“我这干活的,渴死在你书房,传出去不好听。”
江晚棠抬手在周砚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嘴里骂着,眉梢却是往上挑的,眼里带笑。“油嘴滑舌。”
还是站起来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你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还有昨天的。”
门没关。客厅里很快传来开冰箱的声音,玻璃瓶碰玻璃瓶,然后是水倒进杯子的声音。妈妈喝了一口,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放,脚步又往阳台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风扇和硬盘在转。
周砚先把开机自己启动的那些关掉,又去看占了小半个盘的位置。顺着文件夹往里翻,翻到下载目录,翻到临时文件夹,一堆没用的东西藏得挺深,还夹着几张她存下来的衣服图。
点开看了看,一张一件,配着截下来的价格。江晚棠存这个不是给自己看的,是备着的。
周砚把它们收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打了两个字:好看。
刚改完,妈妈进来了,把一杯凉水放在他手边。
“你还给我分类了?”站在背后看屏幕,“哟,这文件夹叫好看。”
“你的东西,”周砚喝了口水,“总得有个名。”
“你这孩子。”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没按下去,反倒搭在那儿了。
江晚棠站着,挨在椅背边上,身上的味道跟着落下来。
“这几个东西能删。”
“你别把我东西删了。”
“都是没用的。”指着屏幕,一项一项给她念,
“这个是更新包,这个是上次装歪了的,这个是你看视频留下的一堆渣。删了不疼不痒。”
“那也你别删。”隔着屏幕比划了一下,
“我上次删东西,回头我的照片全找不着了,你记不记得。”
“那次是你自己拖进回收站还清了它。”周砚把那一行圈出来,圈得挺慢。
“反正你别删。”妈妈的眼睛盯着那个圈。
“行。”周砚把手抬起来,
“我不删。我把它们挪个地方,塞到后头去,眼不见心不烦,行不行。”
妈妈想了一下,眼珠转了转。“那你别给我挪丢了。”
“丢了你回来骂我。”
“我保证不还嘴。”
“哼。”
“渴不渴。”江晚棠忽然说。
“你刚给我倒了。”周砚抬手晃了一下那杯子,水在里面响。
“我还问错了。”杯子往他手边推近了点,“多喝点,别一天到晚脸黄得跟纸似的。”
“我这是晒不着太阳。”他说着笑了一下。
“那也是我的错?”妈妈眉毛一挑。
“你的错。”周砚喝了口水,“生得好,管得松。”
妈妈一下子笑出来,笑得肩膀往前一缩,乳浪跟着晃了一下。笑完了抬手又在周砚后脑上拍了一下,眉开眼笑。“你爸要听你这么说,得气死。”
“你别说给他听。”
“我还舍不得呢。”说完自己也觉出这话不对味,脸上的笑一下淡了,眼神往旁边飘开,收了收脸,转身出去,“快点弄完。”
门被带上了,没关严。
周砚把工具点开,选了清理。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来。风扇的声音往下掉了一格。
这间书房进来过不知多少回。今天一抬眼才看见,桌面上那个平常不打开的窗口,开着。
浏览器右上角停着一个标签,图标是个说话的小方框。
鼠标移过去。
这屋里的东西,妈妈从来不让他看。手机响一下,都得先瞄一眼是谁发的才肯放下。点开这个窗口,就是越过去了。这些年他守的那点分寸,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绕开,一直守得住。
敲了一下桌面,慢慢把鼠标点下去。
屏幕停了两秒,跳出来一个页面。
是个网站的私信,网页版,头像和名字都在最上面。对方头像是一丛草,绿得很淡,昵称两个字:“青禾”。
这个人江晚棠提过几回,说是网上认识的,真名叫孙青禾,岁数跟她差不多,孩子也在上大学。两个人聊了好几年,从来只见字不见人,连电话都没打过,更别说见面。
脑子里先出来的是个最平常的想法:哦,这是她那个网友。
然后往下看。
页面在后台自己刷过,最上面一条是今天中午发的,说家里今天没人,她在外头逛了半天,也懒得回去做饭。
对方回:“那你点个外卖,别又拿剩的对付。”
再往上,妈妈发了一大段,说男人一天到晚不着家,回来也是一身鱼腥味,问他要什么也不说,说两句就烦。
对方回得很短:“都是这样。”
再往上翻。
这几天隔一阵发一条,有时一天两条,说的全是零碎。菜价涨了,楼下新开了一家店,衣服买回来不合身要退,昨天夜里睡不好,翻到三四点。再往前,说自己这个年纪了,觉少,脾气还大。
对方回得更少,一条一条接下去,多是劝,多是顺着应一句。
往下翻,翻得越来越快。
江晚棠跟这个人说的话,比跟他一年说的都多。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没防住,心口闷了一下,闷得有点慌。
一年里跟妈妈说过几句话?早上问一句吃不吃,晚上说一句回来了。她问添不添饭,周砚说不用。整天在她眼前晃,逗两句,转头就回屋关门。他一直觉得自己挺懂她。几点起,爱吃什么,鞋穿多大,衬衫要什么料子,生气的时候脸先白后红,都清楚。
可她说自己夜里睡不好,翻到三四点。
周砚不知道。
她跟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说这些,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还会停下来想一想怎么说才说得清。跟他说话,两句话就完了。
再往下,翻到一张照片。一只手,指甲新做的,白底上带一点亮。配了一句:好看吗。
对方回了两个字:好看。
椅背往后一靠。
两个字。
自己刚才说那件衬衫好看,还补了半句理由,说衬你皮肤白。他觉得自己挺会哄人的,一直这么觉得。
这会儿有点恶心。
恶心的是自己这会儿的样子。坐在她电脑前面,翻她的东西,看别人怎么回她,心里还在计较那两个字是怎么打出来的。
难看。自己都嫌。
手从鼠标上撤回来,托着下巴看天花板。灯罩边缘有一圈灰,薄薄一层,发黄。
关了吧。
叉就在右上角,伸手够得着。点下去,这事就当没看过。看过的还在,不过可以假装不在。
手已经搭上鼠标。
那句话不是白说的。一天到晚没个人听她讲这些。
说的时候还得意,觉得自己嘴上功夫好。可江晚棠真正想说的那些,一个字都没跟他说过。
手停了两秒,最后没关,把页面收到了后头,屏幕上回到桌面。
门开着,听见她在客厅里翻东西,翻了两下,又放下了。
“弄完没有。”妈妈进来,把杯子端在手里。
“差不多了。”没回头,“你过来试试。”
“我看看。”杯子搁下,凑过来,“你这一弄,东西都没了?”
江晚棠走过来,一只手撑着桌边,弯下腰握住鼠标。点开一个网页,很快。又点开一个,还是很快。
“欸,真的快了。”回头看了一眼,眼睛弯起来,“还是我儿子行。”
“我儿子行这句话,你上回说的是楼下那家修电脑的。”周砚笑着说,“这回轮到我了?”
“瞧你。”抬手推了他一下,眼睛弯着,嘴却往下撇,“说你一句好,你还挑。”
江晚棠这么一回头,头发从肩上滑到前面来,落到胸前。那几缕卷发正好搭在两只巨乳中间,把那条深沟遮了一半,露出来的一半被灯光照着,白得晃眼。
“妈。”
“这台机器,还没算完。”伸手在机箱上敲了一下,“里头有个管开机的件快不行了,看这动静,撑不了多久。这个盘也满了,一块换了省事。”
“不贵,我自己弄,不从你账上走。”
“你自己弄?”妈妈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拍得挺实,“那不就是不用花钱。”
“机器得抱出去几天。”周砚把两只手一摊,说得很随便。
“几天。”江晚棠的眉又拧起来了。
“不好说,看店里有没有现成的件。”
江晚棠脸上的笑收了收,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他。
“那我这几天怎么办。”伸手在屋里指了一圈,“我那些东西全在这台机器上,衣服的图、菜谱,还有、还有那个。”
顿了一下,没把那个说全。
“你先用手机。”
“手机上打字太慢。”马上接,“我一个字一个字敲,敲着敲着话头就断了。”江晚棠说着还比划了一下,两根手指在空中点。
周砚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压了压。
“那你不打字了,就直接打个电话。”周砚说得随口,手上没停。
“打什么电话。”江晚棠摇头,“我们俩从来不打,打了不知道说什么,就打字。”
“打字你不嫌慢?”
“打字慢是慢,能想一想。”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话在屏幕上摆着,想改就改;电话里说错一句,收不回来。”
周砚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心里有一块地方落了下去,落得很轻,他没去看清那是什么。从来不打。见字不见人,也不出声。
“算了算了,你先弄。”江晚棠摆了摆手,“真要抱出去就抱出去,我给钱。”
“钱不要。”周砚把桌上的东西理了理,“你那聊天我不动,给你留着,一个字都不少。”
“你还敢动?”
“我哪敢。”把开着的窗口一个个关掉,“我要是动了,你回来查我怎么对账?”
“我不用对账,我一打开就知道。”说得挺得意。
“那我更不敢了。”
关到那个标签的时候,手慢了一下。真要关。关了就干净了,也就不用再想。停了停,还是按下去了。
江晚棠在书房门口转过身子。
“出来吃饭,我叫了外卖。”她说,“你爸说晚点回来,不等了。”
“不等他,他回来自己热。”周砚把筷子摆正。
“他回来还知道热?他往沙发上一坐就不动了。”妈妈一边说一边把一盒菜往中间推,语气里有点嫌弃。
“那我吃完了给他留一份。”
“你倒心细。”——本章转自,未经授权。妈妈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很快收了。
客厅开了两盏灯,一大一小,光是暖的。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外卖盒子还扣着,热气从袋子里冒出来。江晚棠已经坐下,把袋子口撕开,一样一样往外端。一弯腰,领口往前垂下去,那对巨乳从开口里露出来,乳沟沉成一条直直的暗线,乳晕的边缘在衣料边上若隐若现。端得挺小心,端的时候还要看一眼盒子上写的字。
“这个你吃。”把自己不爱吃的那盒往外推。
“你不吃这个?”
“我吃不了那么辣。”筷子分他一副,把辣的那盒推到周砚面前,“你吃。”
“我也不太行。”周砚把两盒换了换,“咱俩换,你吃这盒,辣的给我。”
“你一个大小伙子怕辣?”江晚棠手上还捏着筷子,眼睛先抬起来了。
“我不怕辣,我怕你晚上睡不着又翻来覆去。”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江晚棠拿着筷子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周砚心里咯噔一下。
“你屋里那动静,我在隔壁听得见。”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半夜三四点还在看手机,我的天花板都被你照得发亮。”
“我那是躺着看会儿。”江晚棠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
“躺着看了一宿。”周砚低头夹菜,没抬眼。
“你管我呢。”嘴上这么说,语气倒不重,眼角斜过来一点,说完自己先低下头去,耳根那块白皮肤上透出一点粉。还往周砚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吃你的。”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
江晚棠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把手机拿起来看,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周砚低头吃,吃得很慢。
一直在想一件事:妈妈这会儿是不是又在跟那个青禾说话。
没抬头,可耳朵一直支着,听见她手指按屏幕的声音,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吃完了?”妈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还没。”周砚低头又扒了一口。
“那你慢慢吃。”手机被放下来,捏在指尖上,另一只手支着脸,“妈跟你说个事。”
抬头。
“你爸这个月,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妈妈把碗往边上推了推,人坐直了些。
“说过什么。”把这话在心里掂了掂,笑了,“妈,你这是想让我给你当眼线?”
“我这是问你话。”脸先板起来了。
“问得跟审我似的。”嘴里这么说着,还是老实答了,“没有,真没有。他这一个月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都是问我在家吃没吃饭。”
“他问你吃没吃饭。”江晚棠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问得挺敷衍,问完自己就进屋了。”周砚放下筷子。
江晚棠哼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在外头有没有事,我这个当老婆的还得来问你。”
“他钓鱼。”周砚笑了,“妈,你要说他外头有事,还不如说那鱼是他老婆。”
妈妈一顿,随即笑出来,笑得眼角起了细纹,笑到最后笑不下去,那点笑意还摆在脸上,慢慢变了味。
“整天钓鱼。鱼是天天钓,家里的人谁都不管。”
说完也不等答,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动起来。
周砚看着江晚棠。
打字不快,短短一句要打半天,打完看一遍,再改,改完才发出去。
发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指甲在桌面敲了两下,敲给自己听。
跟那个人说话,也是这样的。打完看,看完改。
心里那点不舒服,慢慢拐成了一股别的劲。
窗外的路灯全亮了。
然后冒出来一个想法。
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一跳,不像他会想到的事。可它一起来就没走,越搁越像回事。
妈妈把话都说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是因为那个地方空着。那个地方要是有人呢。
要是那个位置上的不是那个青禾呢。
跟着这个念头的还有一件实在的事:他得让这台机器在他手里搁几天。搁在他手里,他才有工夫把该看的都看完、该记的记下来。机器一挪走,她这几天就只剩手机了。
想到这儿,心口反倒静了。静完又嫌自己,这份静来得太快,太顺手。
“妈。”放下筷子。
“嗯?”
“你那电脑,明天我抱出去。”
“刚才不是说过了。”
“说一遍你不信。”周砚笑了笑,“说两遍你就当真了。”
江晚棠被气笑,“你这人。”
“我明天早上就抱走。”把碗往前推了推,“你这两天要用什么,跟我说,我给你搬过来。”
“我要什么你不知道?”伸手在手机上拍了一下,“我要说话的地方。”
“说话的地方给你留着。”讲得很慢,“我不动它。”
“你敢动我跟你没完。”
“不敢。”
“你还得给我包票。”
“包。”筷子一放,“你要嫌不保险,我明天把这机器搬走之前,当你面把那个页面打开给你看一眼,看完了我再关,你心里就踏实了。”
说到“看一眼”三个字,心里已经算好了:打开,停半秒,关了。不等她看清上面写着什么,只让她看清这地方还在。
妈妈愣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张,口红内侧那片压在牙上的颜色露出来。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你还真敢。”
“我有把握才敢。”
看了他好几秒,才把眼睛移开,重新拿起筷子,“行了,吃你的饭。”
周砚低头扒饭。指尖有点发烫。
吃完饭妈妈站起来收盒子,一个个摞起来端进厨房。
周砚坐着没动。
厨房门敞着,光从里头照出来一条,落在客厅地上。江晚棠站在水槽前,袖子往上挽,头发垂下来,露出手腕。手腕上那只细表被摘下来,动作挺熟,放在窗台上。洗东西的时候也不急,一个盒子在水里转两圈才拿出来,摆到一边滴着水。
周砚靠在餐椅上,看她的背影。
江晚棠站在水槽前,腰细,臀圆,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把那两瓣肉臀勒得更足,一动就跟着荡。丝袜没换下来,腿肚子绷着,被厨房的灯照着,泛出一层薄光。
她好看这件事,他早知道。不该这么看,他也早知道。知道归知道,眼睛还是往下走。
“妈。”
“干嘛。”
“你今天买的那件衬衫,明天穿给我看看。”
江晚棠手里还拿着盒子,回头看了一眼,眼皮抬起来,眼神里有几分打量。
“怎么,还管起我穿什么了。”江晚棠说着,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抹了一下。
“不管,”周砚笑,“我先看一眼,好看的明天就挂出去让人看看。我在楼下等你,一路走出去,让人知道这是我妈。”
盒子被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妈都这么大年纪了。”声音轻下去,眼睛也没看他。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那你说错了。”周砚把椅子推开,站起来,“我看挺好,一点不比楼下那些大不了几岁。”
江晚棠没有再笑。脸侧过去一点,眉尖垂下来,嘴唇抿住又松开。低头接着洗,手上比刚才慢了一点。
“行了,”过了会儿,声音低下来,“明天穿给你看。”江晚棠把最后一个盒子冲了一遍,扣在架子上。
“这还像句话。”周砚把这句学着她的话说了,人往门口退。
江晚棠回头伸手打过来,没打着。
周砚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一半,厨房的水声停了。
“周砚。”
“嗯。”
“明天你要是真抱出去,路上有人问你干什么,你就说送修。”江晚棠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别让人家问东问西。”
“知道了,对外一律送修。”停在门口,回头,“妈,我又不傻。”
“你傻。”她说,“你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有时候太会说话,说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周砚站在那儿,脸上还挂着笑,背上却出了一层细汗。
“那我以后少说点。”
“也别少。”声音低了些,“家里就你会说。”
周砚应了一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夜里坐在床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一下暗一下。屋里没开灯,路灯的光隔着窗帘透进来。
躺不住。换个姿势,再换一个。手机拿起来,翻两下没意思,又扔到一边。
翻来覆去就想那一件事。想那个头像,一丛绿得很淡的草。想那两个字,好看,后面连个标点都没有。想妈妈打字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打完看一遍,改完才发。
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凭什么能让她连夜里睡不着这种事都写出去。
想完自己先羞了。人家什么都没干,就回了两句。问题也不在那个人身上。
说到底就是她没地方说话,那个地方现在空着。他在这个家里待了十九年,就挨着她住,可那个位子从来没轮到他。
手机放下来,两只手枕到脑后。
今天在书房那点念头又上来了。想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劲,越想越觉得不对,可越觉得不对,它就越在那儿。
不想给心里那点东西起名字。可这一晚躺下来很清楚:刚才在厨房看她背影的时候,他在想要是这三天能一直在家就好了。
三天修机器,能让她跟他待久一点。这话说出去像是玩笑,可他自己知道它不全是玩笑。
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门外有很轻的动静,拖鞋从客厅那头走过来,停下,又走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板被敲了两下。
“睡了没有。”
“没。”
“灯别开太晚,明天早起。”
“妈。”周砚喊住她。
门那边顿了一下。
“又怎么了。”
“明天那件衬衫,你要是觉得配裙子麻烦,就配条裤子,也好看。”
门外安静了两秒。
“你这孩子。”江晚棠说,“睡吧。”
拖鞋走远了。
周砚睁着眼睛躺在那儿,睡不回去。心里那点东西醒过来了,醒着难受,可他不打算再把它按下去。
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
青禾。
念完又很不痛快地想,这名字也太普通了。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起来的时候客厅还没声音。
站在阳台上刷牙,刷到一半,听见主卧那边门开了,然后是拖鞋声。
“你起这么早。”江晚棠走到客厅门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头发拢起来了,衬衫果然穿了,配了一条浅色的裤子。
周砚含着牙刷回头,好半天才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就这两个字?”妈妈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他,眉梢一挑。
“衣服好看,”想了半秒,“人更好看。”
“快刷,”她说,
“刷完了把机器抱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