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安出发后的隔天清晨,山顶豪宅。
严秉哲一脸阴沉地瘫坐在客厅沙发上。
严重不足的睡眠再加上酒精的双重折磨,令他此时的太阳穴像是要炸开般剧烈刺痛,更可怕的是,他总感觉身体最深处正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莫名焦躁。
昨天亲自把博安送上飞机之后,他回程就直接一头扎进了繁重冗杂的公务中,晚上甚至还久违地与那帮纨绔兄弟去俱乐部里疯狂喝了一圈,直到凌晨三点才回房躺下。
不远处,那只有着探照灯般碧绿猫瞳的胖橘猫,正蹲坐在自动投食器旁,肥厚的大尾巴在身后的地毯上不悦地一下又一下轻甩着。
严秉哲感觉自己身侧的沙发垫微微凹陷了下去。
他反应慢半拍地转过头,便看到那人养的重量级胖橘猫不知何时已经优雅地端坐了下来,正一瞬不瞬地定定盯着他看。
那是博安平时坐的位置,猫屁股底下正压着一件博安临出门前换下来、依稀带着一丝冷香的睡衣。
一人一猫在这空荡荡的巨大豪宅里,因为同一个人的离去,此时此刻竟产生了一股荒谬的同病相怜之感。
叮——
手机的提示音此时在静谧中突兀地响起。严秉哲顺势翻过手机看了一眼,是博安发来的报平安讯息。
An:已落地A国。
盯着那行冰冷简洁的字眼好半晌,在一声轻叹中,只见沙发一端的英挺男人终于撑着膝盖直起了身子。
他在胖橘猫那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下,认命地迈开腿走过去开了个零食罐头。
“行了,别瞪了。你的一号铲屎官已经平安落地了。接下来这段日子,就请多多指教吧,闹闹。”
沙发上的闹闹浅浅地朝他“喵”了一声,随即摆动敦实的躯体,带着一记与它那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轻盈脚步,慢条斯理地朝着男人脚边走去。
与此同时,A国N市机场。
飞机顺利落地A国金融特区时,当地正值傍晚,天边刺眼的夕阳依旧晃得令人有些眩目。
博安一身惬意简洁的白T恤与牛仔裤,推着个简单轻便的登机箱,与同行的建恒项目小组人员一同迈步走出接机大厅。
同行的几名年轻设计师在漫长跨国飞行中,彼此早就混了个八成熟,此时正兴致勃勃地商议着回宿舍安顿好后的夜生活行程。
“博工,等一下要跟我们一起去吃个晚餐吗?”其中一人热情地回头邀约。
博安还未来得及开口回应,就感到一道强劲的蛮横力道猛地搭上了他的肩头,毫无预兆地把人勾得脚步一阵踉跄。
只见一名皮肤被阳光刻意晒得呈现健康黑黄色高大外国男子,熟稔地套着博安的脖子。
他操着一嘴不俐落的蹩脚中文,对眼前几名小工程师露出一嘴亮白的大牙,爽朗笑道:“他今晚有重要的事,不去了!”
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白牙给晃得均是一愣,一时半会儿都没能反应过来。
博安倒是眉头微蹙。他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親密的距離。
他沉着打量了眼前这名高壮男人一番,“雷诺先生?”
雷诺来之前似乎被打了不少预防针,对眼前这位好看的东方男人所表现出来的冷漠疏离,倒是没什么过度反应。
他只是抬起手,隔空指了指博安左耳垂上那枚夺目的红宝石耳钻,促狭笑道:“博安先生对吧?别那么生疏,跟哲一样,直接叫我雷诺就行。”
说罢,雷诺不管三七二十一,迅速提起博安手里的登机箱,领着人便大大咧咧地往机场出口走去。
博安见状,无奈之下也只能与身后那几名还在状况外的项目组同僚道別,随后缓步跟上了雷诺的脚步。
雷诺的代步工具与他的外形如出一辙,是辆线条刚硬、爆改过的庞大越野车。
可对方的驾驶技术却出奇地沉稳平穩,在开出机场汇入特区车流时,竟令博安不禁有些恍神地想起了在国内某个行事同样张狂、心思却极其細密的男人。
雷诺是个天生的话匣子,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安……我直接这么叫你,你该不会介意吧?如你所知,在你待在A国的这段期间,我会全天候贴身跟着你。不过,别看我这副模样就质疑我的工作能力哈哈!这可是我的专业。”
博安不置可否,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雷诺那条裸露在皮夹克外、健硕得有些夸张的手臂,确实能清晰地看出长年高强度锻炼所留下的爆发力线条。
此时的博安,一直都只把这个自来熟的外国男人当成严秉哲派来的贴身保镖——虽然他内心觉得严秉哲实在过于大惊小怪。
直到日后这名看似粗犷的贴身保镖,开始强势且无微不至地干涉并照顾起他的日常起居饮食时,博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分明是严秉哲请来关照他生活的。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博安收回落在雷诺手臂上的视线,平静地问道:“A国的治安有这么危险吗?”
雷诺闻言,登时哈哈大笑,“还行吧!你就当哲那小子花大钱给你安排了个私人导游。不过说真的,我是真沒想到啊……”
说着,雷诺透过车内后视镜瞄了博安耳垂上的那枚红耳钻一眼。
只见那枚火红色的宝石此时在异国的夕阳下,正折射出妖冶冷冽的红光,无一不宣示着所有权。
“哲那时候在电话里,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这次的保护任务对象是他的‘爱人’——安,你都不知道我当时被震惊成什么样了!你知道那小子以前在A国厮混的时候,身边有多少相好和情人吗?基本上我们每次见面,他身边拉着玩的小情人就从来没带重样的!哦不过,我记得他回国前有一任处得比较久的,好像是叫简……”
博安投向车窗外的思绪,在这一刻逐渐飘散开来。
车厢里充斥着节奏狂乱的重摇滚音乐,以及雷诺口中那个他从未参与过、却驚心動魄的荒唐過去。
那些响彻在耳边的蹩脚中文在此刻格外清晰刺耳,像是一阵冷冽的风,一下又一下地吹散了前一晚两人在主卧大床上十指紧扣、宛如初尝禁果般的粘稠余温。
博安抬起修长手指,指尖在冰冷发硬的火红耳钻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世人总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可浪子的荒野那么大,你这座清冷孤寂的城池,又怎么可能真正困得住一匹生来就属于风的野兽?
“安……安?”
博安的思绪被猛地拉回。他侧过头,向身侧的雷诺投去一抹略带疑惑的眼神。
雷诺只好无奈地再次重复了一遍,指了指窗外,“我们到了,可以准备下车啰。”
博安这才骤然发现周遭的景色不知何时已经从方才繁华喧嚣的金融特区街景,变成了一片绿荫葱郁、幽静的高级住宅区。
车子早已平稳停妥,主驾驶座上的雷诺也已经率先下车,正单手扛起他那只轻便的登机箱。
严秉哲替他打点的这处住所是个两室一厅的精致公寓,大楼自带娱乐休闲设施,出入都需要严格刷卡。
这里距离他接下来要天天跑的勘察地点和业主方办公楼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环境却意外地安静,私密性极高。
刚从车上下来的两人前脚刚踏进大门,博安兜里的手机后脚就狂震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严秉哲。
博安神色一暗,他到底还是任由手机持续响着,并没有第一时间接通。
然而下一秒,身旁雷诺怀里的私人手机狂震了起来。来电在三秒内被迅速接通,雷诺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顺手将手机递到了博安面前。
博安深深地看了一脸无辜却很识相的雷诺一眼,无奈地将手机凑到耳边。
“……喂。”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立刻传来了那把再熟悉不过的低沉嗓音,语气中竟然还带着几分天大的委屈,语间满是控诉,“博安,怎么了这是?前一晚才刚把人吃干抹净了,人一远走他乡,提了裤子就不认人了是吧?”
博安顿感语塞。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这混蛋话说得,倒像是他博安才是把人强按在床上予取予求的那一个。
不等博安应声,电话那头啪地一声直接把语音给挂断了。
下一秒,视频通话请求就追了过来。
博安这一次倒是没有再拒绝,顺手接了起来。紧接着,那张英挺逼人的俊脸便瞬间跃入了屏幕之中。
不过,视频画面中严秉哲脸上的神色,却与方才那串连珠炮弹似的委屈控诉相差甚远。
只见这名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人,此时嘴角又漾开了那抹每次使坏得逞后小人得志般的笑意,一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屏幕,“航程还顺利吗?第一天和雷诺相处得怎么样?”
博安看着屏幕里严秉哲那张得意的英挺俊脸,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淡淡应道:“很顺利,雷诺先生人挺好。”
两人之后隔着屏幕又浅浅地扯几句,严秉哲见他脸上掩饰不住的倦色,叮嘱了一番后才依依不舍地把人给放了。
电话切断后,原本压在博安胸口的那股郁闷不知何时悄悄消散了几分。
博安对此毫无所觉,只是转过身,将掌心里那支微微发烫的手机递还给了候在一旁的雷诺。
雷诺接过那支还残留着余温的手机,屏幕上适时地跳出严秉哲发来的讯息。
须臾,雷诺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转头对博安道:“那么,安,看你今天确实挺累的,今晚就不带你到处跑了。等过几天工作步入正轨,找机会我再带你好好去体验一下N市最精彩的夜生活!”
说完,这名高大的外国男人干脆且绅士地退到了大门口,对着屋里的人补充了一句,“明早八点我准时开车来接你,今晚请好好休息。如果遇到任何突发状况,请随时打给我,晚安!”
博安目送着雷诺来去匆匆的魁梧背影,转过身,看着眼前这间虽然打点得精致妥当、却冷清空荡荡的两室一厅小公寓,一股无边的疲惫感顿时间油然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