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桃枝儿端着茶盘走在回廊上,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洒下来,在她素色的裙摆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稳当,手里的茶盘纹丝不动——这是半年贴身丫鬟当下来练出的本事。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从洒扫丫鬟升成了贴身丫鬟,搬进了少爷隔壁的小耳房,管着少爷的饮食起居、书房整理、衣物浆洗。管事嬷嬷见了她会笑着点头,厨房的婆子会主动给她留热饭,连芸香都不敢再往她盆里塞衣服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变化。
最重要的变化是——她不怕少爷了。
不是那种“反正少爷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有恃无恐,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心底里觉得,跟少爷待在一起很自在。少爷话不多,从不摆架子,也不会像话本里那些纨绔子弟一样对丫鬟动手动脚。有时候她在书房擦书架,少爷在旁边看书,两个人可以一整个下午不说一句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她甚至开始敢跟少爷开玩笑了。虽然每次开完都会脸红半天,但至少敢了。
可问题也出在这里。
少爷太好了。好得不像一个正常男人。
这半年来,少爷从来没有对她做过任何逾矩的事。没有命令,没有暗示,连眼神都没有乱瞟过。她每天进出少爷的卧室,帮他铺床叠被,有时候少爷还在床上躺着,她都能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拉开窗帘——少爷也从来没有借机碰过她一下。
这本来应该是好事。她应该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正人君子。
但桃枝儿脑子里那个装满黄色废料的角落,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少爷明明喜欢绳子。那本《绳缚大全》她亲眼见过,箱子里的麻绳粗细不一、种类齐全,绝对不是随便玩玩的程度。一个对绳缚有这种程度爱好的人,真的能忍半年不碰任何跟绳子有关的事吗?
还是说……少爷其实在别的地方纾解这个爱好?
更让她心烦的是另一个问题——少爷有没有想过把她绑起来?
她知道这个问题很不要脸。她只是个丫鬟,少爷凭什么要对她有那种想法?可是她每天在少爷面前晃来晃去,端茶递水铺床叠被,有时候弯腰捡东西的时候衣领会微微敞开,有时候踮脚够高处的东西的时候腰身会拉得很长——少爷难道真的一次都没有看过她吗?
她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少爷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道温柔的光影。
桃枝儿把茶盘放在案角,拿起茶壶给少爷沏了一杯热茶。动作熟练流畅,半年来已经做了千百遍。
但今天她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回廊上想了那么久,核心问题其实只有一个——
她不是怕少爷想绑她。她是怕少爷不想。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把她整个人劈懵了。她端着茶壶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羞耻,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上。
“……茶沏好了。奴婢去给少爷端点心。”
她把茶壶放下,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是要逃跑。
内心想法:我完了。我彻底完了。我居然在期待少爷对我有那种想法。他可是少爷,我可是丫鬟,而且我根本不喜欢被绑——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少爷到底有没有想过?半年了,一次都没有吗?真的没有吗?天啊我在想什么……
少爷坐在案后,手里握着那卷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他能听见。
半年前那个晚上,桃枝儿在门外说“奴婢觉得这样的人一点都不变态”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后来次数多了,他渐渐确认——他能听见桃枝儿的心声。不是每时每刻,而是当她情绪特别强烈、脑子里念头转得特别快的时候,那些声音就会断断续续地传进他耳朵里。
刚才桃枝儿端着茶盘进来的时候,那些声音又来了。
——少爷明明喜欢绳子。真的能忍半年不碰吗?
——少爷有没有想过把她绑起来?
——她不是怕少爷想绑她。她是怕少爷不想。
最后那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胸口,砸得他差点没拿稳手里的书。他看着桃枝儿慌慌张张放下茶壶、红着脸逃出去的背影,手指攥紧了书卷,指节微微泛白。
她不喜欢被绑。她亲口说的——半年前她站在门外,说“一个人喜欢什么不是他自己能选的”,说“少爷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说“这样的人一点都不变态”。她说了很多,但从来没有说过“我也喜欢这个”。她只是在安慰他,用她那种笨拙又认真的方式。
少爷把书放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半年来他不是没有想过。桃枝儿每天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弯腰擦桌子的时候衣领会微微敞开,踮脚整理书架的时候腰身拉得很长,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时候裙子绷紧了勾勒出圆润的弧度。他不是瞎子,也不是圣人。
但他从来没有命令过她做任何事。
因为每次他脑子里冒出那些念头,就会同时想起桃枝儿半年前跪在床边、双手按在箱盖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的画面。她当时吓成那样,他怎么可能开口?
可是不开口的话,这个爱好要怎么纾解?
少爷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他从小读圣贤书,知道君子要克己复礼,知道人要控制欲望而不是被欲望控制。但书上从来没有教过他——当你的欲望不是吟诗作画、不是建功立业,而是想把一个姑娘用绳子绑起来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去青楼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回去。且不说他对那种地方毫无兴趣,就算去了,难道要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烟花女子说“在下想用绳子把姑娘绑起来”?光是想象那个场景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要的不是随便找个人绑。他要的是——
少爷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书案边缘,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问题。
他要的不是随便找个人绑。
他要的是那个人也愿意。不是被迫的、不是命令的、不是因为他花了银子或者仗着少爷的身份。而是那个人真的愿意——愿意信任他,愿意把自己交到他手里,愿意在他面前露出最脆弱的样子。
而在这个时代,这种想法本身就是痴人说梦。
他是少爷,府里任何一个丫鬟他都可以直接下令。只要他开口,桃枝儿就算不愿意也不敢拒绝。但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不能开口。因为一旦他开口,他就永远不知道桃枝儿是真的愿意,还是只是不敢反抗。
少爷烦躁地把书卷往桌上一丢,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圈。窗外春光明媚,院子里几株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青石板上。远处隐约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大概是芸香又在跟谁聊天。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芸香被调去后院的事。当时他只是跟管事嬷嬷提了一句“书房这边需要个安静的人”,第二天芸香就被调走了。他没跟桃枝儿说过这件事,但桃枝儿那么聪明,应该猜到了。
他能为桃枝儿调走一个欺负她的丫鬟,却没办法开口问她一句“你愿不愿意”。
因为他怕听到答案。
怕她说“奴婢不敢”,怕她说“少爷饶了奴婢吧”,更怕她嘴上答应心里却害怕——就像半年前跪在床边抖成那样的害怕。
少爷停下脚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几株桃花。
他忽然想,也许他应该把这箱子扔了。把绳子烧了,把书撕了,从此以后再也不碰这些东西。做一个正常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少爷。考举人、中进士、娶一房门当户对的妻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书上练了无数遍绳结,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最漂亮的龟甲缚。这半年来他确实忍住了没有碰箱子,但每次桃枝儿从他面前走过,他的手指就会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在脑海里,他已经把她绑了无数次。
烧了箱子有什么用?烧不掉脑子里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卷书。但目光还是落在门口的方向——桃枝儿刚才慌慌张张逃出去的那个门口。
她说去端点心,已经去了好一会儿了。
桃枝儿端着点心盘子走在回廊上,脑子里还在为自己刚才那个念头脸红。
她居然在期待少爷想绑她。她一个社恐到连跟同僚说话都结巴的人,居然在期待一个古代富家公子对自己有绳缚方面的想法。这已经不是不要脸了,这是脑子被门夹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把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打包塞进脑海最深处,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去伺候少爷吃点心。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传进了她脑子里。
——烧了箱子有什么用?烧不掉脑子里的念头。
桃枝儿脚步一顿。
这是谁的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低沉、熟悉,带着一点压抑的烦躁。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隔着半条回廊和一道半掩的窗棂,她看见少爷坐在案后的身影——手里拿着书,但目光根本没落在书页上,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又一个声音传进来。
——每次桃枝儿从我面前走过,手指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蜷缩。在脑海里,已经把她绑了无数次了。
桃枝儿手里的点心盘子差点滑出去。
她猛地收紧了手指,把盘子牢牢端住,整个人僵在回廊中间。脸上的温度以惊人的速度飙升,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连眼眶都开始发烫。
少爷在想她。少爷在脑子里把她绑了无数次。
她应该害怕的。半年前她跪在床边摸到那箱绳子的时候,吓得差点当场去世。可现在,站在春日的回廊上,听着脑子里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低沉声音,她发现自己心跳加速的原因不是害怕。
是——
——怕她嘴上答应心里却害怕。怕她像半年前那样抖成那样。怕她只是不敢反抗,不是真的愿意。
少爷的声音又传进来,这次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在少爷脸上见过的情绪。不是烦躁,不是压抑,是更深的东西——是孤独。
桃枝儿端着点心盘子站在回廊上,春风吹过,桃花瓣从她眼前飘落。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半年来,她一直在纠结少爷到底有没有想过绑她。她以为少爷不开口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对她没兴趣,是因为她不够好看不够有吸引力。她甚至偷偷对着铜镜照过自己的脸,然后沮丧地发现确实比不上府里那几个长得甜美的丫鬟。
可原来不是这样。
少爷不开口,是因为怕她害怕。是因为不想用少爷的身份压她。是因为想要她真的愿意。
在这个丫鬟可以随便被主子使唤的时代,少爷却一个人躲在卧室里对着自己的手腕练绳子,忍了整整半年,只因为不想勉强她。
桃枝儿深吸一口气,端稳了点心盘子,重新迈开步子往书房走。脚步比刚才稳,心跳却比刚才更快。
她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少爷还是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卷书,表情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现在知道了——那双眼睛虽然落在书页上,脑子里却在想她。
“……少爷,桂花糕端来了。厨房新蒸的,还热着。”
她把点心盘子放在案角,声音跟平时一样轻。但她的目光在少爷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移开。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没有退到旁边等着伺候。而是站在案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犹豫了两秒,然后小声开口。
“……少爷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奴婢说?”
“什么话?”少爷看着一本正经的桃枝儿突然有点慌张,而且他发现自己听不见桃枝儿的心声了。
少爷的手指在书页上僵住了。
他刚才还在想桃枝儿怎么去了那么久,然后桃枝儿就推门进来了——端着桂花糕,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低眉顺眼的乖巧表情。他正准备继续假装看书,脑子里却忽然安静了。
那些断断续续的心声,那些从桃枝儿脑子里传过来的碎碎念,没了。
像是有人突然关上了一扇门。
他试着集中注意力去听,但什么都听不到。半年来他已经习惯了那些声音——桃枝儿在心里吐槽芸香的时候、纠结要不要换茶的时候、偷偷夸他侧脸好看然后又疯狂否认的时候——那些声音像背景音乐一样,不知不觉已经成了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现在突然没了,他反而慌了。
然后桃枝儿站在案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问了一句——“少爷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奴婢说?”
少爷抬起头看着她,手里那卷书差点没拿稳。
她为什么这么问?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刚才在回廊上是不是听到了——不对,她不可能听到,他又没有说出口。可是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的调子,而是更轻、更柔,像是真的在等他开口。
少爷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的回答。
——没有,你想多了。
——本少爷能有什么话跟你说。
——退下吧。
但他一句都说不出口。因为桃枝儿还站在案边,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指尖微微泛白。她在紧张。不是害怕的那种紧张,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等着被人推下去或者拉回来的紧张。
少爷忽然意识到,她问的不是一句客套话。她是在给他一个开口的机会。
但他还是不敢。
万一他理解错了呢?万一她只是随口一问呢?万一他开了口,她又露出半年前那种害怕的表情呢?
“……什么话?”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张。他把书卷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然后又拿起来,假装在看。
“……本少爷没什么话要说。你点心放这儿就行了,去忙你的吧。”
桃枝儿站在原地,看着少爷把那卷书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耳尖上浮着一层可疑的淡红。
然后她听见了。
——万一她露出半年前那种害怕的表情怎么办?
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慌张。跟少爷嘴上说的“本少爷没什么话要说”完全是两个版本。
桃枝儿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
这半年来,她一直以为少爷是那种从容淡定、什么事都尽在掌握的人。结果现在她才发现,少爷跟她一样——都是那种明明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上还要强装镇定的笨蛋。
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少爷真的没有话要说吗?”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半年前她连跟少爷对视都不敢,现在居然敢站在这里,用这种软绵绵的语气追问第二遍。但她停不下来——因为她听见少爷的心声了,她知道少爷想说什么,她只是想让少爷自己说出来。
然后她听见了第三个声音。
——我想把你绑起来。想用那麻绳,从手腕开始,一圈一圈地绕。想看你被绑着的样子,想看你信任我的表情。想了半年了。
桃枝儿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猛地低下头,银色的碎发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手里的点心盘子差点又端不稳,瓷碟在托盘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想了半年了。用麻绳。从手腕开始。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少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根麻绳,不是在自己手腕上试,而是在她手腕上绕。一圈一圈,慢慢地,认真地,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一丝不苟。
她的手腕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但她没有退后。
她深吸一口气,把点心盘子稳稳当当地放在案角,然后退后一步,重新交握双手站在案边。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点。
“……奴婢去给少爷换壶热茶。这壶凉了。”
她端起茶壶走到门口,在门槛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轻轻的。
“少爷要是想好了要说什么,奴婢等会儿回来听。”
桃枝儿端着茶壶走出书房,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落在脸上,她却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刚才居然说了那种话——“少爷要是想好了要说什么,奴婢等会儿回来听。”这算什么?暗示?邀请?她一个社恐丫鬟,什么时候胆子变得这么大了?
她捂着脸在回廊上蹲下来,茶壶差点洒了。
冷静。先换茶。把茶壶拿到厨房,换一壶新烧的热水,然后端回去。就这么简单。不要想太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往厨房走。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个人。
芸香。
桃枝儿的脚步顿了一下。自从半年前芸香被调去后院,她们见面的次数就少了很多。偶尔在回廊上碰到,芸香还是会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语气甜得像抹了蜜,但桃枝儿每次都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针。
“哟,这不是桃枝儿嘛。”
芸香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洗衣房出来,看见桃枝儿手里端着茶壶,眼睛弯成了月牙。
“给少爷送茶呢?真是辛苦。不过也是,你现在可是少爷的贴身丫鬟了,这种端茶递水的活儿,别人想干还干不上呢。”
桃枝儿低着头,不想跟她多说。
“……嗯。”
她侧身想绕过去,芸香却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挡在她面前。盆里的衣服晃了两下,溅出几滴水落在桃枝儿的裙摆上。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芸香笑了一下,目光在桃枝儿身上扫了一圈,“不过说真的,桃枝儿,你这半年变化可真大。以前在洗衣房的时候,你连句话都不敢说,现在都能当少爷的贴身丫鬟了。该不会是——少爷看上你了吧?”
桃枝儿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紧。
她不想跟芸香吵。以前在洗衣房的时候就没吵赢过,现在更不想。她只想赶紧去厨房换茶,然后回去——回去听少爷说话。
“……没有的事。奴婢只是伺候少爷起居,没别的。”
“是吗?”芸香歪了歪头,笑容还是那么甜,“那就好。我还想说呢,少爷可是要考功名的人,将来肯定要娶大家闺秀的。咱们做丫鬟的,伺候好主子就行了,别想太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好心提醒,实际上每个字都在划界限——你只是个丫鬟,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桃枝儿听出来了。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沉默。
她抬起头,看了芸香一眼。
“……芸香姐姐说得对。咱们做丫鬟的,伺候好主子就行了。所以姐姐也早点把衣服晾了吧,别让管事嬷嬷等急了。”
说完她端着茶壶绕过芸香,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身后传来芸香轻轻“哼”了一声,但她没有回头。
走到厨房门口,她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情绪——她居然怼回去了。虽然语气还是软绵绵的,虽然话里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她确实怼回去了。
她把茶壶递给厨房的婆子,靠在门框上等新水烧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然后她脑子里又响起少爷刚才那句话——想了半年了。
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红晕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
热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厨房婆子把茶壶灌满,递回给桃枝儿,顺嘴问了一句:“姑娘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刚才走快了。”
桃枝儿接过茶壶,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走在回廊上,她低头看着茶壶嘴里冒出的白气,脑子里还在转刚才芸香说的那些话。
“少爷可是要考功名的人,将来肯定要娶大家闺秀的。”
她知道芸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但问题是——芸香说得没错。少爷是少爷,她是丫鬟。少爷将来要娶的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不是她这种连自己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捡来的丫鬟。她有什么资格站在少爷面前,问他“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她刚才在书房里攒起来的那点勇气,被芸香几句话戳得漏了气。
走到书房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不管将来怎么样,至少现在——现在她是少爷的贴身丫鬟,她答应了要回来听少爷说话。
她推开门。
少爷还坐在案后,但那卷书已经放下了。他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插在发间,把额前的碎发揉得有点乱。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桃枝儿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时的淡定从容,也不是刚才的慌张,而是一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的认真。
桃枝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端着茶壶走过去,给少爷重新沏了一杯热茶。动作还是那么熟练,但手指在微微发抖。茶水注入杯中,水面轻轻晃荡,映出她通红的脸。
“……茶换好了。少爷请用。”
她把茶壶放下,退后一步站在案边。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指尖绞在一起,等着少爷开口。
少爷看着桃枝儿站在案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泛白,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茶沏好了,但她没有退下,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等。
他忽然觉得不能再拖了。
这半年来他每天都在脑子里把她绑起来——用最细的麻绳,从手腕开始,一圈一圈地绕。他想看她被绑着的样子,想看她信任他的表情。每次她在书房擦书架,踮起脚尖去够最上面那层,腰身拉长,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他的手指就会不受控制地蜷缩。
但他从来没开过口。因为他能听见她的心声。半年前她跪在床边摸到那箱绳子的时候,心里全是恐惧——怕被绑,怕被当成玩物,怕被玩腻了丢到青楼。他听得一清二楚。所以他忍了半年,一个字都没提。
可刚才她站在回廊上,心声忽然消失了。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还怕不怕,不知道她问那句“少爷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奴婢说”的时候,到底是期待还是紧张。
他只知道,如果这次再不说,可能永远都不会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