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时,柳轻眉便醒了。
只是这醒来跟平常不太一样——前几日为了解毒与应付接连不断的凶险,她几乎把这具身子的精气神全耗了个干净。此刻虽睁开了眼,四肢却像灌了铅似的沉重,连抬手替自己掖个被角都觉得费劲。胃里空空如洗,伴随着一阵阵隐约的抽痛,太阳穴更是突突地跳着发疼。
她趴在枕头上缓了好半晌,硬生生挺过那股一阵阵泛上来的晕眩感,才扶着床沿慢吞吞地坐起身。
外头的天色还透着青灰,药铺里静悄悄的。柳轻眉披上一件微潮的外衫,强压下喉间的干涩,步履有些发虚地挪到药案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萧景澜给的货源线索摊在药案上,又将奉笔阁留下的追踪记录一页页比着看。药渣里的赤甲附子的出货时辰、押运路线、入库签收,三处落笔的墨色深浅不同,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北边旧部据点的仓房。签收人一栏没具名,只盖了枚半残的火漆印,边角缺了一块。
她正拿指尖沿着路线图往上划,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没敲门,直接推开了一条缝。
墨寒渊站在清晨的薄雾里,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他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桌上摊开的线索与药渣,神色微动:“醒了?”
他走进来反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头的冷风,随手将一封刚截获的密报拍在案边,声音低沉了几分:“身子还虚着,不用急着看这些。”
“躺着也是头疼,不如看点正事。”柳轻眉扯了扯嘴角,没接他那句体贴的话头,只指尖点在案纸上,抬眼看他。
墨寒渊见劝不住她,也没再多说,走近她身侧,离得近,袖口的凉意擦过她手背。“看出什么了?”
柳轻眉压下太阳穴隐约的抽痛,把签收处那枚火漆印指给他瞧:“这缺角不是碰坏的。奉笔阁的记录里提过,北边仓房管事的私印缺了左上角,当年磕在石阶上,一直没重刻。”
墨寒渊盯着那印子,眉锋动了一下:“管仓房的叫周铸,跟了我九年。”
“九年。”柳轻眉重复了一遍,把药渣的比对结果也推过去,“赤甲附子药性烈,入库时辰若是对不上,整批都该废。可这批不但没废,还配成了蚀骨引——仓房里有人动了手脚,还得有药理底子。”
“周铸不懂药。”墨寒渊说。
“所以除了他,仓房里另有懂药的人,或者有人在外头配好了再经他的手。”柳轻眉直起身,腰还有点酸,不自觉扶了下药案边沿,“总之得先问他。人在哪儿?”
“早上到的,押在前院。”墨寒渊看她一眼,语声低下去,“你要去?”
“我不去,你问出什么再来转述?”柳轻眉抬眉,“货源是我查的,药渣是我验的,这一场我自然要在。”
墨寒渊没再说什么,只把药房门拉开,侧身等她先出。
前院里站了四个旧部,手都按在刀柄上,见墨寒渊出来,齐齐低头。周铸被反绑着跪在阶下,四十来岁,鬓角花白,棉袍上沾了泥,两条胳膊拧在背后,嘴唇干得裂了口,眼神却不躲。
墨寒渊在阶上站定,也不坐,只问:“谁让你动的药库?”
周铸仰起头,嗓子哑得厉害:“主君若要问,属下没什么好瞒——药是属下放出去的,蚀骨引也是属下经手配的。”
柳轻眉站在墨寒渊身后半步,瞧见周铸说这话时,手指在背后攥紧了绑索,指节发白。他害怕,但没打算求饶。
“为何。”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墨寒渊的声音听不出怒气,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周铸却先看了柳轻眉一眼,那眼神很怪,带着点估量,又有点疯:“属下想知道,命盘之外的人,到底扛不扛得住宿命。寻常人在天命册的定数里,十日内必死,可这位柳姑娘三日便退了毒——主君,她果然不在命册之内。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数。”
柳轻眉心里一紧。那句“命盘之外的人”从周铸嘴里说出来,比奉笔阁的册子更叫她发凉。她没出声,只把手里的药渣布包又捏紧了些。
“就为这个?”墨寒渊语气仍旧平。
“不只。”周铸喘了一口气,突然挺直脊背,“旧部里的人,都想要一个女主人。主君孤身太久了。命数里写您该孤身到死,可她既在命盘之外,绑住她,说不定就能绑住您这条命。属下想试的,就是她值不值得做这个女主人。”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石板的响。柳轻眉瞧着周铸,一时竟说不清心里是怒还是寒。一条命,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被人拿来试值不值得。
墨寒渊侧过脸,看了柳轻眉一眼。那一眼极短,却沉得像在等她说什么。
墨寒渊回头,对押人的旧部道:“拖下去,军法处置。”
两个旧部上前要架人。周铸闭上眼,没反抗。
“等等。”柳轻眉出声时,自个儿都吓了一跳。
她上前一步,站在墨寒渊半臂之外,声音不高,却清楚:“他该死,但不能就这么杀。”
墨寒渊转过身,目光黑沉:“他对你下毒,险些要了你的命。”
“我知道。”柳轻眉迎上他的眼,“正因如此,我才要问清楚。小说网提醒您:本页内容不完整。你杀他,是为我报仇,还是为旧部的规矩?”
墨寒渊没答,下颔绷紧。
“若是为规矩,他私动药库、通敌试探,确实该死。”柳轻眉停了一下,把药渣布包搁在阶边的扶手上,手指收回去时微微发抖,“可我得让所有人知道,我这条命不是谁想拿来试就拿来试的。我不需要你替我杀人,我要他活着,被废职、被押下去,让外头那些人都瞧着——往后再有人想试我,下场就在这儿摆着。”
墨寒渊沉默着看她,眼底像有什么东西翻过去,又慢慢沉下来。院中风大,他袖口被吹得扬起,整个人像一柄将出未出的刀。
半晌,他对那两个旧部道:“押去地牢,废去仓房管事的差事,留命。”
周铸猛地睁眼,像是没料到。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半个字,被人架起来拖走时,眼睛始终盯着柳轻眉。
墨寒渊转身,朝另一个旧部道:“搜他身上的东西。”
不多时,有人捧着一封皱巴巴的密信过来。
她盯着那八个字,只觉指尖的血都凉了半分。原书第三章的名场面,正是宫宴赐毒。她那条炮灰命,就是在那儿丢的。
墨寒渊从她手里把信纸抽走,折好收进袖中,吩咐道:“顺着这封信往上查,京城来的,查清楚经了谁的手。”
旧部领命退下。前院里很快只剩他们两人。风更大了,柳轻眉不自觉抱住了胳膊。
墨寒渊看了她一会,忽然抬手,示意她将先前在边境药铺时收下、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块玄铁腰牌拿出来。
“这是号令宅中仆从的牌,”他看着她,语声低而缓,“往后宅子里的事,你拿着这牌子,说了算。我杀人之前,会先问你一次。”
柳轻眉将一直妥善收着的沉甸甸腰牌摸了出来,低头看着它,鼻尖忽然有点酸......
墨寒渊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绺鬓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边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柳轻眉攥紧腰牌,指腹触到上面细密的纹路,心口那点凉意慢慢散开了些。她没再说话,只转过身,朝药房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墨寒渊。”
“嗯?”
“那八个字的事,我也要管。”
身后没有马上回应。过了几息,才听他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