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馆在城南,门前一株老槐,枝叶半枯,风过时簌簌响。柳轻眉跟着引路的内侍跨进门槛,脚下青砖微潮,空气里浮着一股陈旧的脂粉气。

入京第一日,行李还没拾掇齐整,宫里便来了人。说的是奉笔阁荐举的医官,命她明日起入宫轮值,先往太医院点卯。内侍传完话,临走前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香囊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

柳轻眉关上门,把药箱里的瓶瓶罐罐一件件往外拿,指尖在箱底摸了个空——那块沉甸甸的玄铁腰牌,果然安安稳稳地留在了北边的陶罐里。

“宫里的规矩我比你清楚,那块玄铁牌目标太大,你真带进去反倒添乱。”他走近两步,语气平稳,眼神却沉甸甸的,“不必带任何信物。只要你人在京城,太医院方圆三里之内,暗桩认的是你这个人。你只管安心当你的医官,宫墙内外的风浪,自有我的人替你挡着。”

柳轻眉心口一暖,指腹在腰间那个最寻常的艾草香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上却仍硬邦邦地道:“谁要你管,我自己有分寸。”

墨寒渊看着她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再多言,转身隐入了暮色之中。

第二日入宫,走的正是原书里写过的那条宫道。

青石板路两旁种着老梅,花期未至,枯枝斜斜地伸向宫墙。才走到第三重宫门,一股香气忽然钻进鼻尖。极淡,像沉水香里掺了陈皮,又混进一缕快燃尽的蜡泪味。她脚下一顿。

这味道她没真正闻过,可原书第三章里写得清清楚楚。宫宴上,酒过三巡,那盏下了药的酒就是混着这股香,被送到原主面前。

胃里一阵紧缩。她继续往前走,耳边却像有人贴着后脑呵气,声音又尖又细,似笑非笑——“柳女官,陛下赐酒,还不谢恩。”

不是真的声音。她晓得。可指尖还是凉了半截,不由自主地在袖中蜷起。

前面引路的宫女回头看她,轻声问:“柳医官?可是身子不适?”

柳轻眉扯了下嘴角:“无妨,走得急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缕香气狠狠压下去。

太医院的差事不重,整理旧档、清点药材、替几位老宫人看些老毛病。她做起这些事来熟练,半日便得了几句客套的夸赞。院判胡子花白,看她分拣药材的手法,连说了两句“倒像个老手。”。

午后出宫,行馆里多了个人。

仆妇说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姑娘来了小半个时辰,没递帖子,只说姓沈,名清羽,身上披着件月白斗篷,遮去半张脸。

柳轻眉脚步一顿,心里猛地一跳。沈清羽——这三个字她再熟悉不过。在原本那本书里,这是顶着天命光环、备受世人瞩目的正牌女主角,也是书中与她这个早早退场的小女官本该毫无交集、却在宫宴旧案里隐隐牵扯在一起的人。如今剧情早已偏离轨道,这位原书女主竟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找上了门。

柳轻眉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定了定神,快步往花厅去。

花厅里那人坐在下首,手里捧着茶,没喝。斗篷摘了,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细而长,唇色淡,通身气度清冷,坐得端端正正——与书中描写的那份清贵端方一般无二,只是眼底多了一层书里未曾写过的沉静与疏离。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过来,目光在柳轻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起身,微微颔首。

“柳医官,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声音平和,不娇不弱。

柳轻眉在她对面坐下,面上不动声色,开门见山:“此处并非官署,沈姑娘今日私下冒险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沈清羽轻轻摇了摇头,将茶盏搁回案上,抬眸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不为公事,只为认个故人——或者说,我是原书里那个本该与你有过节的沈清羽。”

沈清羽微微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接着说道:“当初从那些莫名其妙的宿命和剧本里清醒过来时,我就知道自己不是这棋局的奴隶。今日为了避开耳目,我才刻意未递拜帖、走偏门而入——半月前北边传回的讯息里,提到奉笔阁护着一个‘命盘之外’的药铺老板娘,我便猜到是你了。——或者该说,我们其实都是同一盘棋里的弃子。”

柳轻眉心头微凛,面上却没露半点惊色,只静静看着她——既然对方连底细都摸清了,显然也是个看透了局势、不打算再按原书命运当傀儡的明白人。

沈清羽慢慢把手中茶盏搁下,迎上柳轻眉的视线,语气平静却直指核心:“我今日来,不是为叙旧,也不是为讨什么公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我暗中查了三年的旧案。”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泛黄字笺,推到柳轻眉面前。

沈清羽的声音低下去:“这张字笺,是七年前沈既明刚开始在朝中布这盘棋时留下的亲笔。原本的剧本里,是借着你原本那张不饶人的嘴在宫宴上羞辱我、挑起事端,好逼得身为禁军统领的萧景澜一怒之下拔剑杀了你,顺势在朝堂与宗室之间埋下嫌隙。可三年前宫宴前夕,你提前辞官跑路了,幕后之人临时改了计策,将那杯加了料的酒阴错阳差送到了我手里。”

柳轻眉微微一怔:“那你当时......”

“我一入口便觉出酒里药性霸道,趁着无人注意赶紧催吐醒了酒,才没在殿前做出什么失控的丑事。”沈清羽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苦而凉,“可药力终究上了头,我在御前打翻酒盏、失了礼数。因为没有人被羞辱,萧景澜自然不会拔剑杀人;而圣上念在我是宗室出身,未曾重罚,只以‘御前失仪’为由令我闭门思过三个月,连带耽搁了萧家与我母族原本默许的婚议。三个月期满后,外人都当我受了教训、越发低调安分,却不知这三年来我正是借着宗室女眷走动各府的便利在京中隐忍暗查,才终于把七年前的源头字笺,以及三年前宫宴下毒的铁证全挖出来。”

“设局之人是那个文官?”

沈清羽点头:“也是你手里那份名单的最后一个。”

两人都不说话了。窗外天光渐暗,廊下的风把老槐枝子吹得一下下拍在墙上。

柳轻眉把字笺叠好,还给沈清羽。沈清羽不接,只说:“你留着。宫宴帖子一到,这便是铁证。”

柳轻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原书女主和书里写的完全不一样。书里写她柔弱、被动、靠男主替她出头。——

“为什么来找我?”柳轻眉问。

沈清羽抬起眼,目光清亮:“因为你也是局里的人。这一回,我不想再替人顶戏了。你呢?”

柳轻眉没答,只伸出手去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苦得发涩,她咽下去,才说:“我也不想。”

沈清羽走了没多久,天便黑透了。

柳轻眉关了花厅的门,刚要回房,一个小厮从角门外头走进来,手里托着个油纸包,说是一位行事低调的客商留在门口的,指名给柳医官。

她接过来。油纸包得很紧,外头没写一个字。拆开一层,里头是一方黑布,叠成小块。她手指一顿,慢慢掀开黑布。

一粒甘草,干干瘦瘦,静静躺在布中央。

就是她药铺里卖过的那种,粗切、带着皮,两头微卷。她闭了闭眼,嘴里不由自主地“啧。”了声。

这人明明昨夜才刚从窗户翻进来交代完京中的布置,这会儿人虽在京郊暗营里调度,却还是不忘差暗桩送来这么个小玩意儿。(

她把甘草凑到鼻尖闻了闻,熟悉的甘甜气掺着一点陈旧的布帛味。心跳没来由地稳了下来。

当夜,宫里又来了人。

这回送来的是一张帖子,红底烫金,正面写着她的名字。来人笑得客气,说宫宴将启,圣上念及柳医官曾是宫中旧人,特赐入宴。

柳轻眉站在门槛里,外头夜风灌进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到眼前。她伸手接过帖子,指腹擦过那几个烫金的小字,烫得她一激灵。

耳边又响起那道又尖又细的声音:“柳女官,陛下赐酒,还不谢恩。”

她咬了下舌尖,把帖子合上,对来人笑了笑:“有劳公公,我记下了。”

关上门,她背靠在门板上,低头看手里的帖子。烫金的字在烛火下亮得刺眼。

原书第三章,真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