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MPV在老位置等她,电动侧门自动滑开,她弯腰钻进去,关上门,车厢里很安静,驾驶室的挡板升着。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开上地面的时候阳光从车窗外面涌进来,晒得她眯起眼睛。
她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
打字比说话容易,不用看着裴意的脸,不用被她那双眼睛盯着,不用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有些话就能说出口。
她问裴意:“这个车有没有别人坐过?”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那个黑色的新发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没让她等太久,裴意回:“没有。”
司眠满意了。她靠进座椅里,窗外的街景在往后倒退,行道树的叶子被阳光晒得发亮。
但她转念又想,裴意有多少车?万一裴意的习惯是给每一个人配不一样的车呢,那她的回答也没错,这台车确实没有别人坐过,但别的车有。
她又问:“你有多少这样的车?”
这次裴意回得慢了一点。
司眠盯着对话框,想象裴意在那头是什么表情。可能在皱眉,可能在笑,可能又是那种拿她没办法的表情。
裴意:我就四台车,你坐过三台。
紧接着又跟了一条:“都没有你想的别人坐过。”
她终于满意了。
不,不只是满意,她觉得自己胆子大了一点,昨天想说但咽回去的那句话,现在隔着手机屏幕,隔着时差和大洋,好像变得没那么难了。
她按亮屏幕,打字的手指停顿了几秒,然后很快地打了出来。
司眠:那你不能在外面找别人。
发出去之后她的拇指还悬在屏幕上,心跳又快了,呼吸也短了半拍。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不看。
过了大概十几秒,手机震了。
她翻过来看。
裴意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裴意的锁骨,那个她咬出来的吻痕,颜色比昨晚又深了一点,边缘泛着紫红,印在裴意白皙的皮肤上,位置刚好在衬衫领口遮不住的地方。
照片的角度很低,还能看见一小截脖颈的线条和耳后垂下来的碎发。
照片下面跟了一条消息。
裴意:你弄这个不就是这个意思?
被看穿了,尽管现在裴意不在旁边,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还是觉得害臊,脸在发烫,脖子也在发烫。
她所有的那些小别扭小心思拐弯抹角的试探,在裴意眼里全是透明的。
她决定转移话题:“你不睡会么?你一晚上没睡觉呢。”
裴意没追问,顺着她的话题回:“我一直在睡,被别人吵醒了。”
司眠看到“别人”两个字,脑子里的小雷达立刻响了。别人?什么别人?
她飞快地打字:“别人?谁?”
裴意的回复几乎像是就在等她问:“一直在问别人的别人。”
司眠又气又想笑,回了一句:“那你睡吧,别人不打扰你了。”
裴意:问完了?那我睡了。
司眠:哼。
裴意:乖。
好吧,司眠又被哄好了。
回到中心打开宿舍门,室友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吃薯片,看到她进来,室友的目光先落在她手腕上,然后薯片停在了半空中。
“你……”室友咽下嘴里的薯片,用手指着她手腕上那个黑色皮圈,瞪大了眼睛,“你背叛了无产阶级成为了神经病?”
司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才意识到她说的是那个发圈,没想到一个小发圈这么惹眼。
室友对她竖起了大拇指又说:“不愧是今年第一个收到无边宇宙的大明星。”
她在室友旁边坐下,伸出手给她看:“这是假的,没钱买真的。”
室友不信,拉着她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
皮圈内侧那个烫金的品牌标识被室友的拇指蹭了一下,她心虚了一下,但室友显然对奢侈品的鉴别能力为零。
“现在这些假货做得真好啊,”室友感叹道,松开她的手腕,把薯片袋子递过来,“吃吗?黄瓜味的。”
司眠抓了一把,两个人坐在床边咔嚓咔嚓地吃薯片,聊了一会儿队里的事。室友又问她最近怎么经常外宿。
司眠说有个朋友换了工作经常要出差,让她住她家帮忙遛狗喂猫呢。
舍友点点头没多问了。她们又不是学生,没有查寝,没有门禁时间,没有必须要住中心的规定。
下午司眠在练习室练新歌的时候,裴意到了,橘色小猫头像后面跟着一张照片,落地窗外面是还没有亮起来的天,远处的航站楼灯火通明,窗玻璃上还映着裴意拿手机的倒影,模模糊糊的。
跟着照片下面裴意发了一个定位。
司眠切换软件搜索,计算她和裴意的时差,整整十二个小时。
司眠靠着镜子坐下来,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转身对着镜子拍了一张。
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的露腰背心,腹肌线条因为刚练完还在收紧,汗水沿着腰线往下淌。
她看了看照片,觉得还行,点了发送。
裴意:别练太狠,膝盖刚好。
司眠想了想,故意问:“你怎么知道我膝盖之前受伤了。”
裴意:舔过。
司眠羞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决定不理裴意了,站起来继续练舞。
一直跳到傍晚,队友来叫她去吃饭,她才再拿起手机,裴意一个小时前给她发了张照片。
酒店房间的落地窗,灰蓝色的天空和航站楼外面那个深蓝色的夜幕比起来,稍微亮了一些。
司眠没回,吃饭的时候拍了张食物的图片发给裴意。
裴意那边没有消息,司眠猜应该是在睡觉。
一直到晚上九点半,司眠洗完澡出来,换上睡衣,把头发散下来,坐在床上用毛巾擦头发。
裴意的消息才进来:“醒了。”
接着又问:“在干嘛。”
她回:“刚洗完澡。”
裴意:拍给我看看。
她没有马上回,想了想,把毛巾放在一边,举起手机。
照片里她穿着自己的白色棉质睡裙,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脸侧,几缕贴在脖颈上,她故意侧着脸,下巴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露出一截脖颈的线条和一大片锁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镜头,像在和裴意对视。
她点发送。
裴意的回复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快:“想亲你。”
司眠盯着这三个字,脑子里全是裴意亲她的画面。
室友从浴室出来,看她脸红的,问了一句:“你热吗?”
她说:“空调开得太高了。”伸手把温度又往下调了两度。
她吹干头发,换了一件T恤,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支架调整好角度。
然后给裴意发了条消息:“我要直播了。”
裴意:嫌我烦?
下一条消息马上又跳出来:“让我别打扰你了?”
司眠看着这两条消息,能想象裴意打这些字的时候大概眉毛微微挑起来的样子。
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是的,你乖乖等我下班吧。”
发完之后有一种奇异的轻快感在心里晃荡,她坐在跷跷板的另一头,终于把裴意翘起来了一小截。
她把手机放在支架上,理了理头发,清了下嗓子,按下了直播键。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刻,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右上角的观看人数,她看到了在线列表里第一个亮起来的头像。
灰色的系统默认剪影。
“。”
司眠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这么早出现在她的直播间,以前都是直播中途慢悠悠地冒出来,和那种迟到但一定会来的学生一样,从不缺席,也从不积极。
今天第一个到,比所有人都早,像是在门口等着开门。
她的直播间人数才刚跳到十几个,弹幕区还安安静静的。
雷打不动的星河直接送到脸上。
司眠和往常一样礼貌地对着镜头笑了笑:“谢谢句号的星河。”
司眠看着那个账号,那些被压下去的念头又浮上来了。
她上次忘了和许从良说这个号的事,那个时候她以为她和裴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交易终止了,句号也会随之消失。
但现在她和裴意不仅没结束,她反而感觉自己泥足深陷。
她盯着那个灰色的默认头像,脑子里的念头一直转。
如果裴意不知道这件事,她很可能不知道,许从良安排的这些细枝末节的资源置换,大概根本不会汇报到裴意那个层面。
如果裴意不知道,且她已经答应不再给她钱了,假设这个号是许从良安排的,那它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钱?
那她要不要告诉裴意?
如果裴意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是她亲自授意的?为什么答应不给她钱了之后还让这个号刷票呢?
她现在和裴意的关系太复杂了,复杂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在她犹豫之间,直播间已经上到两百人,几天没直播,弹幕刷得比平时快,粉丝们的问题一条接一条,她差点看不过来。
“眠眠终于直播了!”
“感冒好了吗?嗓子还哑吗?”
“新歌练得怎么样了求剧透。”
“眠眠眠眠眠眠看看我。”
司眠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挣出来,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她笑着凑近镜头,念了几条弹幕,然后开始回答粉丝的问题。
“感冒好多啦,谢谢你们关心。”
“新歌嘛……保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啦。”
“今天练了一天,膝盖好疼,要亲亲才能好。”
弹幕瞬间被“亲亲亲亲亲亲”刷了满屏,她对着镜头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又在弹幕的起哄声里假装害羞地捂了一下脸。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她有点累了,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说晚安大家早点睡明天见吧,然后关掉了直播。
她退出邮筒,切回微信。
裴意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从她开播到现在,裴意真的没有给她发过一条消息,让她乖就乖,让她别吵就别吵。
司眠靠在床头,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下班了。”
裴意没回,可能在忙,可能在开会,也可能又在补觉。
司眠等了十分钟,没等到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又摸过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回。
她又打了一行字:“睡觉了。”发完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沉入睡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