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个陌生的走廊,灯光很暗,墙壁是灰白色的,地上铺着和裴意家玄关一模一样的大理石。
司眠往前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她推开,是裴意家的主卧。
裴意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穿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头发散在肩上。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裴意,脸贴上她的后背。裴意没有动,她就踮起脚去亲她的后颈,嘴唇碰到抑制贴的边缘,然后裴意转过身来了。
裴意的表情很淡,和她在总选颁奖台上一样,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伸手想拉裴意的手,裴意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落了空。
她想开口说话,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看见裴意转过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放在她面前。
眼前的嘴一张一合,明明是没有声音的。
但这一句话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交易结束了。
司眠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的。
是那种四面都是墙完全密闭的黑。
她的心跳得很快,后背全是冷汗,睡衣粘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翻身想抱裴意,手臂伸出去只捞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是她的抱枕。
她抱着抱枕愣了很久,久到心跳回到正常的节奏。
她想起来了。她在生活中心的宿舍里,她的床上,不在裴意家。裴意在出差,在地球另一端。
从上小学开始她就是一个人睡,她从来没有觉得半夜醒来身边少了一个人有什么问题,从来没有因为摸不到旁边的人而觉得失落。
她才和裴意睡了几个晚上,居然就养成了翻身找人的习惯。
戒断反应也太大了。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裴意看她的那个眼神,她想起来就觉得难受。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只是一个梦,裴意本人从来没有用那种漠视的眼神看过她,甚至大部分的时候眼底都是有欲望的炙热的。
但是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现在想发消息给裴意,想让她证明梦是假的。
她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凌晨两点零三分。
裴意在她睡后不久给她发了个“晚安”,在她深陷梦境的时候。
这两个字让她胸口堵着的感觉消散了一点,让她真真切切醒过来和梦境切割了。
她打了一个字:“想。”
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两个字:“想你。”
大拇指停在发送键上,顿了两秒,又把这两个字删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回退,退到最后只剩一个空白的输入框。
她是站在什么角度用什么身份又凭什么向裴意表达自己的情感呢?
最后她发了一句:“做噩梦醒了。”
不知道裴意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看到,司眠也没想着她能马上回复。
下一秒手机就震了,裴意发了张照片,从她的角度拍过去的会议桌,坐了好些人,桌面上全是摊着的文件。
司眠:“在开会?”
裴意:“嗯。”
裴意:“做什么噩梦了。”
司眠回想了一下,不太好意思说。
梦里的内容她记得一清二楚,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过的,她踮起的脚尖,裴意往后退的半步,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不想说,太丢人了,太矫情了。
搞好像她在梦里面都在担心裴意不要她,她不想让裴意太得意。
她打字:“忘了。”
裴意:“忘了就别想了,还睡得着吗。”
司眠:“我试试,明天还要早起。”
裴意:“好。”
司眠点开表情包收藏,翻了翻,找到一只橘猫趴在枕头上盖着小被子的图,猫的眼睛半闭着,旁边有四个字:晚安晚安。
她觉得这张图合适,不冷淡也不过分,是猫,橘色的,裴意大概还会多看一眼。
发送之后司眠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模糊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裴意开会的样子应该很好看。
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指翻文件的动作很轻,耳机戴在左耳,偶尔偏头听别人说话,眉毛微微皱着,在想事情。
就像那天在书房里一样。
她睡着了。
这次睡着之后没有做梦。
接下来的日子又过成了以前的样子。
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没有空隙。
她学会了新的营业话术,知道在什么时候比心,什么时候念弹幕,什么时候假装生气让粉丝刷一排“眠眠别气”。
粉丝说她越来越会了,她在屏幕前面笑,心里想着,都是练出来的。
至于那个叫“。”的账号,她已经完全抛之脑后了。
每次直播那个人还是会出现,还是送一个星河,她还是公式化地念一句“谢谢句号”,语气平淡得和气象台播报天气的主持人一样。
弹幕里的粉丝还在玩“句号老师今天也没有得到宝宝”的老梗,她看到的时候会配合地笑一下,然后继续念下一条。
她想,就这样吧。
等裴意回来再说。
等裴意坐在她面前,她可以看着她的眼睛,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问她是不是她的安排,问她为什么答应了不给钱之后这个号还在刷票。
这些问题隔着手机问不清楚,她也不想通过文字问,她想当面问。
因为当面问的时候她可以看到裴意的表情,可以看到她皱眉的样子,可以看到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
她和裴意的聊天因为时差和裴意的忙碌变得断断续续。
大多时候她发一条,隔几个小时才收到回复,裴意回一条,她再发,又是几个小时的空白。
对话框里的时间线被拉得很长,两个人隔着一整片大洋在喊话,声音传过去要很久,传回来也要很久。
她开始疯狂练舞。
以前练十几遍的舞,现在练二十几遍。
以前休息的时候会和队友坐在练习室地板上聊天刷手机,现在休息的时候她还在跳,对着镜子把同一个八拍反复地磨。
队友说她最近是不是打了鸡血,舞蹈老师说她的舞感比以前更好了,问她是不是偷偷加练了。她笑着说没有,心想,只是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裴意。
想裴意的味道,想裴意的体温,想裴意的一切。
想那些她说出口的话和没有说出口的话,想那些做过的梦和没有做完的梦。
这个思念没有宣泄口,她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说。
不能说给室友听,不能说给队友听,不能说给父母听,更不能说给本人听。
她所有的人际关系里没有一个位置是留给“裴意”这两个字的。
朋友?不是。情人?不完全是。金主?曾经是,但现在她说她不要钱,还算是吗?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她数着日子过。
每过一天就在脑子里划掉一天,像小时候在日历上倒数放暑假。
裴意说半个月,半个月是十五天,她可以数。她不需要看到日历,她记得每一天。
第四天的时候,裴意发了一张照片,是她锁骨上的吻痕,颜色从紫红褪成了淡青,边缘泛着黄,快要消了。照片下面跟三个字:“快没了。”
第六天,她说她要睡了,裴意回了她一条语音,她点开,只有两秒:“晚安。”
背景很嘈杂,有人在用英文说话,裴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很清晰,像是对着话筒说的。
司眠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三遍,她没有回,睡醒之后回了条语音过去:“早安。”
第八天司眠在练习室里摔了一跤。
不是大摔,只是脚滑了一下,手掌撑了一下地板,手腕扭了。
不太严重,就是转的时候会疼,她回宿舍喷了点云南白药,室友问要不要贴个膏药,她说不用,一会就好了。
她没告诉裴意。
第十天,早上十点,她在商场的中庭坐着,她和裴意说今天她们队有个握手会,现在要上班了。
裴意说要睡了,这几天比较忙,回国延后,可能还要十几天。
明明说好的半个月,她数了十天,好不容易快到了,结果又还要再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连个具体的盼头都没有。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生了一会儿闷气,又翻过来,回了一个字:“哦。”
裴意没再回她。
大概是睡了。
她的队列开始陆续排起粉丝,她放下手机,开始认真营业。
和以前一样,来得基本都是她眼熟的面孔。
有的从外地赶过来的,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拿着应援的手幅,拉着她的手说喜欢她两年了,她和他们一个一个地鞠躬握手微笑说谢谢,用温柔而热切的语气对待每一个人。
下午五点,队列开始变得稀稀拉拉,到了快收工的时段,司眠桌子前面已经没人了。
队里的前辈那边还排着长队,粉丝拐了好几个弯,秩序井然,工作人员看不太能准时结束,在旁边交头接耳。
她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小风扇呼呼地吹着她的刘海,她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低头看手机。
她和裴意的消息还停在早上。
她盯着那个橘色小猫的头像发呆。
她想起裴意睡着的样子,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眉眼舒展着,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她忽然觉得这个头像其实很像睡着的裴意。
她垂下眼睛,正准备把手机翻过去继续趴着发呆,余光扫到面前站了一个人。
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深色的牛仔长裤,黑色的短袖,戴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司眠的目光从那双腿往上移。心想这是谁呀,这个点来的,大概是路过的路人粉,不认识成员随便找了个不用排队的队列。
她在椅子上坐直,准备营业。
然后那只手伸了过来。
她缓缓抬起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