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眠彻底醒了。
她抬起头来看裴意的脸,看到她眉毛微微皱着,嘴角往下压了一点,那个表情不是真的生气,更像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大型猫科动物,不高兴,但要维持风度不好发作。
她忍不住笑了,凑上去亲裴意的嘴角,亲了一下退开,又亲了一下,像是用嘴唇在道歉。
“是我看着太小了,”她说,声音软软的,每一个字都在哄人,“不是你的问题。”
裴意的眉毛还是拧着的,但嘴角已经不太压得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刚睡醒,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她肩膀蹭出来的浅红印子,笑眯眯地亲她,说她看着太小了。
是啊,她才十八岁。十八岁是什么概念,是大一的年纪,是还可以被叫孩子的年纪,是可以犯错可以被原谅的年纪。
她十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读大学,同时在裴氏挂了一个虚职,每天学校和公司两头跑,没有人把她当孩子看。
裴意没再计较,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从旁边座位拿过药给她喂了,然后伸手去开车门。
车门打开的那一刻,司眠才看清外面的样子。
不是裴意家的地下车库。这个停车场比裴意家的小,灯光更亮一些,地面不是灰色的地漆而是白色的环氧地坪,柱子刷了淡蓝色的涂料。
裴意把她从座椅上捞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膝弯,标准的公主抱。她跨出车门,抱着她往电梯厅走。
“这是哪里?”司眠下意识把圈在裴意脖子上的手收紧了。
“刚才怎么不问,”裴意低头看她,眉毛微微挑起来,“不怕我给你卖了?”
司眠哼了一声,把脸扭过去不看她:“不说算了。”
进了电梯之后裴意抱着她转了个身,让她面对着电梯的楼层按键。司眠还被她抱着,两只手圈着她的脖子,扭头去看那排按钮。
“按一下十一楼。”裴意说。
司眠伸出手,用手指戳了一下十一楼的按键。按键亮起来,电梯门合上,开始平稳地上升。
她把脸靠在裴意肩膀上,等了几秒又问:“到底是哪里?”
裴意低头看着她,一脸认真:“把你关起来,给我生女儿。”
司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个人还在记仇。还在因为刚才她在车上说“被看到就说是女儿”生气。
小心眼,太小心眼了。
声名显赫的裴总,在她面前因为一句“女儿”黑了脸,现在还故意说什么生女儿的话来吓唬她。
司眠觉得好笑,但她没有笑,反而把脸凑近了一点,看着裴意的眼睛问:“你生气啦?”
裴意没有回答,反问:“不想和我生女儿?”
司眠被问住了,耳尖又开始发烫。
她脑子里闪过画面,被裴意关在一个屋子里,哪里也不能去,每天只能等她回来,然后被她做到生女儿为止。
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她能想象出房间窗帘的颜色,能想象出裴意推门进来时会先换哪只脚的拖鞋,能想象出自己坐在沙发上等她,听见门锁响就站起来跑过去。
她觉得自己有点变态,竟然因为一句玩笑话有了反应。她赶紧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但身体比大脑诚实,后颈的腺体已经开始微微发热。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一个老奶奶拎着买菜的小推车站在电梯口。
老奶奶看见电梯里的画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进来,按了六楼。
电梯门合上,封闭的空间里多了一个人,司眠整个人僵在裴意怀里,脸刷地红透了。
她把脸往裴意怀里埋得很深,深到鼻尖压扁了,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
老奶奶等电梯上升的时候没什么事做,转过来看了看她们,目光从裴意脸上扫到司眠身上,又扫回来,带着那种老年人特有的热心和口无遮拦开口了:“你女儿生病了?这么大了还要妈妈抱。”
裴意的身体僵住了。
司眠咬着下唇忍笑,整个人在裴意怀里抖得像筛糠。
笑了一会儿之后她缓过来一点,凑到裴意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轻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裴意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波动,她把司眠往上颠了一下,腾出一只手,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和妈妈管教不听话的孩子一样。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电梯里格外清脆,司眠被打得整个人缩了一下,脸彻底红到了脖子根。
裴意转过头,对老奶奶礼貌地笑了笑,笑容得体,语气温和:“没生病。”她说,“就是不听话,不乖,非要抱。”
老奶奶哦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自己理解了,又转过头去看电梯的楼层显示。
六楼到了,老奶奶推着小推车走出去,走到一半又回头,似乎觉得现在的孩子被宠坏了,该管还得管。
电梯门再次合上,司眠把脸抬起来,眼睛里的羞恼已经盖过了刚才的得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击,但想了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
裴意太游刃有余了,永远都能用一句话就把局面扳回去。
裴意没有看她,目视前方看着上方跳动的数字,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问她:“被人看到了,还故意拱火,满意了?”
司眠就不服输,嘴上绝不服软:“哼,不和你生女儿了。”
裴意话赶话,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得意的弧度,顺嘴接了一句:“那我和别人生。”
话说到一半裴意就知道说错了,只是不过脑子的话来不及收回,空气安静了。
她还没来得及弥补,司眠已经在她怀里挣扎起来。
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她瞪着裴意,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气红的,瞳孔里的光在发颤。
“裴意,你不准这样说。”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在发抖,气到极致的那种抖,从声带传到指尖,她攥着裴意衣领的手指关节都在用力。
她想从裴意怀里挣出来,但裴意的两条手臂像两道铁箍一样圈着她的背和膝弯,纹丝不动。
“放我下来。”
裴意没放。
“你放开我。”
还是没放。
她咬着下唇,胸口起伏得厉害,后颈的腺体突突地跳,栀子花的味道不受控制地往外涌,甜得发苦。
裴意看到她的表情,闻到了她信息素里愤怒的情绪,意识到这一句话不是可以开玩笑的话,是真的说错了。
她只是顺着司眠的话往下接,说完她以为司眠会像刚才一样和她斗嘴,会撒娇说不可以。
但司眠没有,司眠和真正生气的猫一样,要挠人。
司眠的反应是那种被戳到了最在意最介怀最不敢想的事之后的应激反应,是那种压在心底压了很久从来不敢拿出来说,结果被最不该提的人轻飘飘地翻出来摆在台面上的感觉。
司眠盯着裴意的脸,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那两个字——别人。
裴意怎么可以这样说,她明明知道她在意什么,她明明知道她对这两个字有多敏感,她明明知道她每次问“有没有别人”的时候都是在把自己最脆弱的那个部分摊开给她看。
她以为裴意懂的。
她以为裴意知道她每一次问这些问题都是在说同一句话:我怕你还有别人。
结果裴意转头就说:“那我和别人生。”
是开玩笑的,她知道是开玩笑的,裴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得根本没过脑子。
但就是因为没过脑子才更气。
因为没过脑子说明裴意根本没把“别人”当回事,说明在裴意的世界里“别人”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是可以在这种温存的时刻随口一提的,是不需要避讳的。
但对她来说不是。
对她来说“别人”是她这十天里每一个晚上都在想的事,是她做噩梦的原因,是她不敢问出口的所有问题的核心。
结果裴意自己提了。
用开玩笑的方式提了。
好像她最在意的事,在裴意那里只是一个可以拿来逗她的玩笑。
“对不起。”
裴意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诚恳,司眠甚至在她眼睛里看到了紧张的情绪,山顶的风也在跟着波动。
这是一个认真的道歉,她以为以裴意的身份裴意的性格只需要随意的把她糊弄过去,然后亲亲她抱抱她,温柔的三言两语又把她哄好,就算没哄好大不了换人。
她的下意识反应过于大了,大到她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她是完全没有立场的。
但是裴意居然和她说了“对不起”,她居然在认错。
她抱着司眠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角。
“以后不说了,嗯?”
司眠不看她,把脸扭到另一边。裴意的嘴唇追过去,落在她的太阳穴上。
“逗你玩儿呢,”裴意的声音贴着她的皮肤传进来,小心翼翼的,“别气了。”
司眠还是不说话。裴意又亲了一下她的眉骨,然后是眼尾,像要把她亲到消气。
司眠觉得自己的气在一点一点地漏。
裴意的嘴唇每落下来一次,她身体里鼓胀的那团气就往外漏一点,她不想让它漏,她想把那团气捂紧了,想让自己继续生气,因为她有理,裴意说错话了,她认错代表她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更应该生气。
“眠眠。”
裴意又叫她了。
这个人真的好烦,平常一个字都不叫,现在一到关键时刻就叫她眠眠,叫得她骨头缝都在发痒,连带着名字都变得不像自己的了。
“看我一眼。”
司眠不想看她,她想继续不理她,她要得理不饶人,她想试探裴意对她纵容的底线到底在哪儿,她想知道裴意能包容她恃宠而骄到什么程度。
但是裴意的声音太软了,软到像在恳求她,她的脖子不听她的话,自己就转过来了。
她看到裴意的眼睛,近在咫尺,瞳仁里全是她的倒影。
“别生气了,送你个东西赔罪好不好?”裴意专注地看着她,仿佛一定要得到她的原谅。
司眠想,这个人每次看似把决定权交到她手上,好像她真的可以决定要不要原谅她。
但她知道她没有选择,不是裴意不给,是她自己给不了。她对裴意说不出拒绝的话,从前说不出口,现在更加说不出口。
她没说话最后瞪了裴意一眼,瞪得很用力,但眼睛里的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全是委屈。
电梯叮的一声响了,十一楼到了。
裴意抱着她走出电梯。走廊很短,左右各一扇门,一梯两户。感应灯在她们走出电梯的瞬间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深色的木门上。
裴意把司眠放下来,一只手还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指了指左右两扇门,问她:“左边还是右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