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间场公演结束。
后台化妆间里弥漫着卸妆水和发胶的味道,无间断运行的空调都挡不住湿热,十几个女孩子挤在一起卸妆聊天,声音叠着声音。
司眠坐在被灯泡围了一圈的化妆镜前,镜子里的自己还带着舞台妆。
她抽出卸妆棉,倒在上面,抬手按在眼皮上,凉凉的液体浸透化妆棉,带着酒精的气味钻进鼻腔。
她擦掉眼妆的时候,从镜子的反光里看见了许从良。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笑,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看上去像平易近人关爱员工的好领导。
他先走到队长旁边说了几句话,然后又绕到另一个成员那里,问了几句排练的进度。
司眠从镜子里看着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卸妆棉从左眼换到右眼。
装模作样的功夫还是这么到位,司眠想。
然后他绕过一排化妆椅,走到她旁边站定。司眠没有转头,继续对着镜子擦眼线,黑色的眼线膏在卸妆棉上晕开。
许从良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裴总的司机在停车场接你。”
他的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
上一次也是在这个化妆间,也是公演结束,上次说的是:“裴总在停车场等你。”
不意外,从许从良进来和队友假装寒暄的时候司眠就猜到了。
她把卸妆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抽了一张新的,倒上卸妆水,开始擦口红。
从始至终她没有看许从良一眼。
“叫她自己来接我。”
说完她把沾满口红印的卸妆棉对折了一下,放在桌面上,伸手去拿桌上的化妆水。
她感觉到许从良的身体僵住了。
她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脸,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嘴微微张着,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匪夷所思,满脸写着:你疯了?
见司眠没动,许从良声音压得更低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努力说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上次裴总亲自来接你,是因为她正好来看你公演了。今天说不定她在忙才——”
“不去。”
司眠打断他的话,把化妆水的瓶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化妆间里甚至有些模糊,但许从良听得清清楚楚。她转过头看着他,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她和裴意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两次换来今年总选一个不错的排名,换来六十万。
够了,到此为止了,她不要有第三次。
不是钱的问题,钱很好,钱好到她怕自己习惯了这种来钱的方式。
怕自己忘了怎么在练习室里对着镜子跳十几遍舞,怕自己忘了每一个无条件爱着她的粉丝,怕自己变成一个只会伸手接银行卡的人。
还有她也不想再闻到山顶的风了。
爬山好累,她的身体会失控,她的信息素会失控,她的情绪会失控。
然而从山脚到山顶的距离,就像她和裴意,不是失控就可以忽略的。
所以她早就决定了,第二次从裴意家回来的那天就决定了,再也不要见裴意,再也不要去她家里。
她要和裴意银货两讫,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许从良直起身,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他沉默了几秒,转身走了。
司眠重新转回去对着镜子,继续擦脸上的底妆。
她突然想起忘了跟许从良说,让他不要再叫那个“。”的号给她刷票了。
算了。她想,只要今天过后裴意不再找她,句号也就不会再出现。
她低着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帆布袋的带子缠在一起,她解了半天,手指不太听使唤,解了打结又打成新的结。
她觉得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大不小,刚好硌在肋骨中间的位置。
她拿出手机,想给裴意发条消息。
她有话想说。感谢也好,拒绝也罢,她想把那些在脑子里转了很久没说出口的话都说清楚。
估摸着上次和裴意对话的时间,用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往下滑。
聊天记录太多了,工作群的消息、队群的消息、运营的通知、队友的闲聊,一条一条地往上堆,都滑到上个月的聊天了还没看到橘色小猫头像。
她又往上慢慢的翻,居然在那些工作相关的聊天框下面看到了裴意。
裴意给她发了消息。
在决心不再见裴意之后,她不敢删她,也舍不得删她,只能自欺欺人地把裴意消息免打扰了。
她的工作消息太多了,群聊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跳,一天下来几百条是常态。
裴意的消息被这些群聊一条一条地往下顶,顶到了首页下面,刚刚她一心往下面找,直接滑过去了。
裴意的第一条消息是下午六点发的。
一张照片。
橘色的猫懒洋洋地侧躺在院子里睡觉,夕阳的光和它身上的颜色融为一体。
拍照的人明显是蹲着的,离它不近不远,怕把它吵醒了。
不像是旧照片,像裴意当下拍的随手就发给她了。
第二条消息:司机在停车场。
二十分钟前发的,公演结束前后。
她盯着这两条消息,胸口那块石头的位置从肋骨中间挪到了喉咙口。
两条消息裴意都没收到她的回复,所以才叫许从良来的?
她不知道许从良把她的话传达给裴意没有,她估计没有。
许从良哪敢啊。
他不敢跟裴意说:“司眠让你自己来接她”,更不敢说:“她说不去。”
他大概只会支支吾吾地说司眠可能是太累了,或者干脆假装没找着人。
她拇指按在屏幕键盘上开始打字:你来接我。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按掉,又按亮,按掉,再按亮,没有回复。
她突然想起来裴意的消息还在免打扰状态。
她把免打扰关了。
几十秒后,裴意回了:好,但是要等会儿。
等会儿?等多久?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过来?
司眠没回,退出聊天界面,切换软件打了车。
出租车司机走的路和上次裴意送她回去司机开的路一样。
她看着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面掠过去的时候想,昨天公演结束打车回去也是这条路,怎么昨天没想起裴意呢,这个人好烦啊,情人那么多,非得来纠缠她。
洗过澡,她站在镜子前吹头发,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朝上。吹风机的噪音很大,她听不到任何提示音,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手机上。
屏幕亮了。
她关掉吹风机,浴室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下水道里隐约的水声和自己耳膜里残余的嗡嗡声。
她拿起手机。
裴意:下楼。
她回:我已经回宿舍了。
手机又震了:我在生活中心楼下。
她头发都没吹干,发梢还在往下滴水,睡衣也没换,穿着拖鞋就往下跑。
跑出电梯的时候拖鞋在地砖上打滑,差点摔了一跤,她扶了一下墙又继续跑。
都不用推开生活中心的玻璃大门就能看到正门口停的车。
白色的,方方正正的越野车,打着双闪。
裴意的车没有低调的,车牌也是。
太扎眼了,她觉得裴意肯定是故意的。
司眠几乎是冲出去的,她用最快的速度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关上车门的速度太快,车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坐进去之后还在四处张望,看大堂里有没有人出来,看路边有没有路过的成员。
还好,没有人。快十二点了,路灯昏黄,只有一两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她松了口气,转回头,才发现裴意一直在看她,瞳孔里映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指示灯。
她看清了裴意的样子。
衬衫不像平时那样平整挺括,领口的位置有些细微的褶皱,衣摆的一角从裤腰里微微抽出来,像穿了一整天没有来得及整理。
头发随意地夹在耳后,有几缕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眼尾的妆淡了,露出一小片细小的纹路,嘴唇也有些干,下唇中间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深,眼白上布着几缕细微的红血丝,似乎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只是被裴意临时标记过两次,她对裴意的味道居然已经敏感到,此时此刻能从裴意的信息素里闻到她很疲惫。
“为什么不回消息?”裴意开口,声音很轻,还有点哑。不像那种太久没说话喉咙没打开的哑,听起来更像是说了太多话的嘶哑。
司眠转过头去不看她,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说:“没看到。”
是真的没看到,虽然是因为她把她消息免打扰了才没看到,而且她后来也回了呀不是吗。
裴意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轻笑,这个笑只有一个意思:不信。
她整个人像彻底放松了,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头微微偏着,看着司眠的侧脸。
她说:“我出差前让你乖乖等我回来。”
“怎么不听话?”没有怪她,只是有点无奈,还有点纵容,像看到一只猫把毛线团弄得到处都是,想生气又舍不得。
司眠愣住了,原来那天早上裴意说的是这些吗。
她当时太困了,以为是哄人的话,是“睡吧”之类无关紧要的词。她从来没想过会有“等我回来”这种指向未来的字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不是已经决定不见她了吗?
另一个说:她交代了行程,还让你乖乖等她。
一个又说:她说让你乖你就乖,你是什么,是她养的猫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出差之前还要交代一句“乖乖等我”,和出门前拍拍猫的头说“在家好好待着”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说:可是她看起来好累,可能忙了一个星期,今天刚回来就来见你了。
一个接着说:你大半夜穿着睡衣就跑下来,为的是谁,还不是怕她等太久,结果这个人一见面就质问你,还说你不听话。
对,都是裴意的错。
她想反驳,想说“我那会累得要昏过去,一个字也没听清,怪谁?”,想问“我为什么要等你回来?”,还想说“你凭什么管我乖不乖。”
脑子里的话转来转去,忽然转盘停下来了,转到了一个最想问的问题,她把那些念头全部推到一边,转过身来面对着裴意。
“你上次来接我之前,是在剧场看我公演啊?”
裴意的眉头动了一下,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为什么来看我公演?”司眠又问,这次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裴意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了,她没回答,绕过了这个问题说:“要上去换衣服吗?还是直接回家了?”
换衣服就是要上楼,上楼就是还要再下来,下来了就是还要跟她走,不换衣服就是现在跟她走,总之她没给“不跟你回去”这个选项。
司眠哼了一声,扬起下巴:“我不跟你回去。”
裴意这次是真的笑了,她点点头,司眠以为这个点头的意思是:行,你回去吧。没想到其实是:行,随你怎么说。
她刚想开车门下车,裴意手更快,瞬间落了锁,然后松开手刹,挂挡,转动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下去。
司眠被惯性带得往后一仰,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说“你放我下车”,但是在引擎的轰鸣里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在副驾驶上不安分的坐着,歪歪扭扭地动,手指碰到门把手又缩回来,她知道车门是锁着的,她也没有真的想跳车。
但是她又不想就这样跟裴意回去了,于是她侧过身来瞪着裴意,无声地抗议。
裴意见她像是闹够了,一边开车一边伸过右手抓住司眠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把司眠的手拉起来,拉到嘴边,眼睛看着前方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很短,嘴唇碰了一下就离开,但她的鼻息落在司眠的手背上,温热而绵长。
然后裴意把她的手放在档杆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包裹住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乖一点。”裴意说,带着一种被疲惫浸泡过后的柔和,“我好累了。”
司眠不动了。
甚至乖乖坐好,单手把安全带拉了过来扣上。
脑子里一开始吵赢的小人叫道:“你也太好哄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