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芬妮没来吃早饭。
靠窗那张长桌,正中间的位置空着。妮塔坐在旁边,硬币也不扔了,频频往门口看。苔丝凑过来小声问我芬妮是不是生病了,我说不知道。
“你的脸怎么了?”苔丝瞪大眼睛。
“撞门上了。”
“两边都撞了?”
“两扇门。”
苔丝眨了眨眼,显然没信,但也没再问。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朵纸花,放在我餐盘旁边,小声说:“魔术师的安慰。”
隔壁桌,肴端着咖啡,看了我的脸一眼,又看了一眼芬妮的空位。
她什么都没说,把一管消肿药膏推到我这边,然后低头继续喝咖啡。
药膏是医疗部的,没拆封。
“你随身带这个?”
“早上路过医疗部,顺手拿的。”她打了个哈欠,“省得你中午还要去排队。浪费时间。”
里芙进来,取餐,坐下。坐垫还在昨天的位置。她看了一眼我的脸,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她餐盘里的一个煮鸡蛋剥好,放到我盘子里。
“敷脸。”
“温的。”
“所以才敷。”
我把鸡蛋按在脸上。蛋壳剥得很干净,一点碎屑都没有。
那一整天,芬妮都没出现。
训练室她请了假。射击场的记录显示她凌晨四点去打了三百发,然后就没了动静。我给她发消息,一条都没回。小吉说她在房间里,门禁设置成了勿扰。
我没有去敲门。
晚上十一点,我坐在自己房间里,盯着终端。屏幕是黑的。
同一时间,三楼尽头的那扇门,被人敲响了。
后来里芙跟我说了那天晚上的事。说得很少,像一份简报。可我还是能拼出来。
芬妮敲门的时候,里芙在下兵棋。
她开门,芬妮站在外面,穿着一件很大的连帽衫,帽子拉起来盖住了头发,脸藏在阴影里。
“你房间好冷。”芬妮说。
“十六度。”
“我知道是十六度。”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然后里芙转身进去,从床上拿起那条灰色的军用毯,走回来,递给她。
芬妮接过来,裹在身上,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她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里芙也没说话,回到书桌前,继续推她的兵人。一格,两格。蓝军渡河,红军撤退。
台灯亮着最低一档。
“……他跟我说了。”芬妮终于开口。
“我知道。”
“全部。”
“我知道。”
“你……”芬妮攥着毯子的边角,“你不恨他吗。”
里芙的手停了一下。
“恨过。”她说,“那天晚上,很恨。”
“现在呢。”
里芙想了很久,把一个兵人放回原位。
“我说不出喜欢。”她说,“可我没有后悔。”
芬妮把脸埋进毯子里。
“我不懂。”她闷闷地说,“我不懂你们。我不懂他为什么想要那种东西,我不懂你为什么会答应。我觉得恶心,我觉得……我觉得被丢在外面了。”
“你没有被丢在外面。”
“我有!”芬妮抬起头,眼眶通红,“你们两个人——你们已经走到那么远了,我连路都不知道在哪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永远都是最后一个。比赛是你赢,他也是你先——”
“芬妮。”
里芙转过身来。
她很少叫芬妮的名字。大部分时候她什么都不叫,或者用“你”。
“这不是比赛。”她说。
芬妮愣住了。
“他想要的东西,”里芙说,“我刚好先给了。不是因为我比你好,也不是因为他更喜欢我。是因为那天在零区,门被踹开的时候,刚好是我躺在那里。”
“可你答应了。”
“对。我答应了。”里芙说,“那是我的事。你答不答应,是你的事。你不答应,他也不会少爱你一点。”
芬妮看着她,嘴唇在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他。”里芙转回去,看着沙盘,“他想要你,想得要命。可是他更想要你自己选。”
芬妮没说话。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过了很久,里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芬妮裹着毯子,缩在床边,哭了。
不是那种骄傲地憋着的哭。是真正的、放开了的哭,像一个小孩子。
里芙没有回头。她只是把台灯拧亮了一档,然后继续下她的兵棋。
她知道芬妮不需要安慰。芬妮需要的是,有人在旁边,不看她。
凌晨三点,我的房门被刷开了。
芬妮站在门口,还裹着那条灰色的军用毯,帽子拉得低低的。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她走进来,一言不发,抬手捶在我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不重。一点都不重。
“为什么。”她哑着嗓子说,“为什么不是我第一个。”
我握住她的拳头。
“因为我怕你。”
她愣住了。
“我怕你听完会走。”我说,“里芙不会走,她只会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我。可你会走。你会转身,摔门,再也不回来。我怕的是这个。”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了。
“……大笨蛋。”
她扑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毯子从她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她身上还带着十六度的冷气,冰凉冰凉的。
我抱着她,一直抱着。
她哭到后来没声音了,只剩下抽气。她的手揪着我的衣服,揪得死紧。
“我还没答应。”她说。
“我知道。”
“我还没答应你。”她重复了一遍,“我只是……来哭的。”
“嗯。”
“你让我哭完。”
“好。”
那天晚上,她在我怀里哭到天亮。地上那条军用毯,我第二天还给里芙的时候,她接过去,摸了摸上面湿掉的一块,什么都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