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疗愈中心的灯是暖黄色的,和走廊的白光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门。
医疗部把这里布置得像一间安静的理疗室:一张宽大的调理床,床头连着神经监测仪,屏幕上是一具半透明的人体轮廓,神格神经的走向用细细的金线标出来。墙角有一台香薰机,喷出很淡的雪松味。
下午两点是肴的时段。
她一点五十九分推门进来,一分钟不早,一分钟不晚。
“分析员~”她拖着声音,把外套挂在门后,“今天能不能只按二十分钟。剩下十分钟我想睡觉。”
“睡觉也算在疗程里。”
“那就按十分钟,睡二十分钟。”
她趴到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咖啡色的头发散在枕头边。护身符挂在她脖子上,是一枚磨旧的小金属片,她趴下之前习惯性地摸了一下。
我戴上感应手套,监测仪亮起来。
肴的神格是赫尔斯,冬日的太阳。她的神经压力点分布得很规整,大多集中在肩胛和颈后——狙击手的职业病,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压力就积在那里不散。我把掌根压在她左肩胛下缘,泰坦物质顺着指尖探进去,像在冰面下摸到一条暗流。
她轻轻“嗯”了一声。
“这里。”
“知道。”
我先捶,再捏,最后用拇指慢慢揉开。监测仪上那团橙色的光点一点点变淡,从橙到黄,再到接近白色。她的呼吸跟着变长。
按到第七分钟,她开口了,声音带着快睡着的黏。
“分析员~”
“嗯。”
“早上五点四十,我去天台看日出。”
我的手没停。
“路过三楼,”她慢吞吞地说,“看见你从星期三房间出来。外套穿反了,拉链在里面。”
监测仪上,她颈后的光点微微跳了一下,又平下去。不是她的——是我的手在那一瞬间用力过度了。
“她肌肉拉伤,”我说,“我去送药。”
“哦。”
“待得久了一点。”
“哦。”
她没再说话。我继续揉她的颈后,指腹压过那块因为长期托枪而硬起来的肌肉。香薰机咕噜咕噜地冒着雾。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
“早饭的时候,她坐了个垫子。”
“椅子凉。”
“那是兵棋箱里的海绵衬。她宝贝那套兵棋宝贝得要命,平时谁碰一下箱子都不行。”肴把脸往臂弯里埋深了一点,“她拆了自己的箱子,就为了坐得舒服点。”
我没接。
她也不需要我接。
肴从来不追问。她奉行等价交换,不欠人情,也不让人欠她。她知道的东西,她会收起来,像收集弹壳,等哪一天用得上再拿出来。
我能感觉到她的神经压力在掌心下面,平稳、松弛,没有一点紧张。
她不是在审我。她只是在告诉我:我看见了。
“麻烦。”她说。
就这两个字。说完,她真的睡着了。
我按满了三十分钟,最后十分钟只是把手掌平放在她背上,让泰坦物质慢慢退回来。她睡得很沉,嘴角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护身符从领口滑出来,贴在床单上。
我看着她的背。
和里芙不一样,肴的背是软的,腰线塌下去一点,是那种不用力维持姿势的人才会有的弧度。作战服下面是一层薄薄的黑色背心,背心下摆和裤腰之间露出一截皮肤,晒成很浅的麦色——她总在天台躺着。
我把视线移开了。
两点半,门口有人敲了两下。凯茜娅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瓶还没开封的黑啤,冲我挑了挑眉。
“亲爱的,下一个是我。”她瞟了一眼睡死的肴,“哟,又按睡一个。你手上是装了麻醉剂吗?”
“她本来就困。”
“她什么时候不困。”凯茜娅把黑啤放在门边的柜子上,“我听说你昨晚夜不归宿。”
“你听谁说的。”
“芬妮。她今早在走廊上逢人就问,问得整层楼都知道了。”凯茜娅笑起来,蓝色挑染的头发晃了一下,“我跟她说,男人夜不归宿有一百种理由,九十九种是去喝酒。她问我剩下那一种是什么。”
“你怎么答的。”
“我说剩下那一种,最好别问。”她走进来,替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出乎意料地轻,“然后她就跑了。我猜是去找星期三了。”
我抬起头。
“放心,”凯茜娅说,“星期三一个字都不会说。那姑娘嘴比保险柜还严。只会让芬妮更急。”
她拍拍肴的肩膀。“起床了,摸鱼专家。下班了。”
肴眯着眼坐起来,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看我。
“超时了。”
“你睡着了。”
“那超的那段,不算我的。”她揉着脖子下床,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分析员~”
“嗯。”
“下次外套穿正了再出门。”她说,“天台上风大,别人也会看见。”
门关上了。
凯茜娅在床上趴下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让我注意着装。”
“哦——”凯茜娅拖长了音,没再问。
我戴上手套,把掌心按在她的肩上。监测仪重新亮起。凯茜娅的压力点在腰侧,靠近义肢接口的地方,那里总是绷着。
我按着她的腰,脑子里却还是那条塌下去的腰线,和那两个字。
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