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姆达尔的食堂七点开饭,芬妮六点五十八分就占好了位置。
靠窗那张长桌,她坐正中,左手边的椅子拉开一半,是给我的;右手边的椅子她用脚勾着,不知道是给谁的。
我端着餐盘过去,她看都没看,直接把一整瓶辣椒油推到我面前。
“吃。”
“我不吃辣。”
“所以才让你吃。”她舀起自己碗里红得发黑的汤面,吸了一大口,眼睛都没眨,“说谎的人要受罚。”
“我还没说谎。”
“你昨晚不在房间。”她咬断面条,“我六点去敲你门。小吉说你凌晨就出去了,到现在没回。”
小吉是基地AI,从来不替任何人保密。
我拧开辣椒油,往粥里滴了三滴。
芬妮盯着那三滴,哼了一声,没再追。她转过去跟对面的妮塔说话。妮塔正对着一枚硬币发呆,硬币在桌面上转得飞快,最后啪地倒下。
“反面。”妮塔哀嚎,“今天出外勤肯定捡不到好东西。”
“你今天没外勤。”芬妮说。
“那更惨,连捡的机会都没有。”
隔壁桌传来键盘声。肴瘫在椅子里,一杯黑咖啡捧在胸口,眼睛半睁半闭;安卡希雅坐她旁边,掌机屏幕亮着,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骂一个关卡设计。肴偶尔伸一根手指,替她按一下暂停键。
“肴,”安卡希雅头也不抬,“你又帮我暂停了。”
“你妈妈叫你吃饭。”
“我没有妈妈在这里。”
“那就是我叫你吃饭。”肴打了个哈欠,“七点到七点半是吃饭时间,我不加班带孩子。”
食堂门滑开,里芙进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作战内衬,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上去和平时没有区别。取餐,刷卡,端盘子,步子平稳。只有走到桌边时,她从餐盘下面抽出一个东西,放在椅子上——是一个扁扁的灰色坐垫,看着像从哪个兵棋箱里拆下来的海绵衬。
然后她才坐下。
动作很自然,像她一直都这么坐。
芬妮右脚勾着的那张椅子,就是给她的。芬妮看了一眼那个坐垫,又看了一眼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隔壁桌,肴的眼睛从半闭变成了睁开一半。
她看的是坐垫。
只看了一秒,她就又闭上眼,喝了口咖啡。
“星期三,”芬妮终于开口,语气尽量随意,“你那是什么。”
“坐垫。”
“我知道是坐垫。”
“那你还问。”里芙把一块面包掰成四份,“椅子凉。”
“你房间十六度,你嫌椅子凉?”
“对。”
芬妮被噎住了。她转过头瞪我,好像这是我的错。
某种意义上,确实是。
我低头喝粥。三滴辣椒油在嘴里烧起来,比我想的辣得多。我咳了一声,芬妮立刻把她的水杯推过来,推到一半又收回去。
“自己倒。”
我起身去倒水。饮水机旁边站着晴,她正在看墙上的值勤表,手里拿着一支笔,把妮塔名字后面的“迟到一次”改成了“迟到两次”。
“分析员。”她点头,“早。”
“早。”
“今天训练室九点开,里芙的名字我先划掉了。”晴说,“医疗部的报告说她肌肉拉伤,要休三天。”
“她自己同意了?”
“她没意见。”晴在表上画了个圈,“这是第一次。她以前拉伤也要来。”
我接了水,没接话。
晴侧头看我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很认真,像在检查一个哨位。
“她最近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晴说,“我和她有约定,谁失控了,另一个要负责拦住。所以我会看着她。”
她说得平常,好像只是在复述一条纪律。
我端着水回到座位。里芙已经吃完了一半,正把面包屑扫进手心。芬妮在跟妮塔讨论今天下午去哪里买新的训练服,声音很大,故意让我听见她要买“很贵的、你不会喜欢的那种”。
“我会喜欢的。”我说。
“你不准喜欢。”
“好。”
她瞪了我三秒,突然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不重,鞋尖碾了一下就收回去。
“大笨蛋,”她压低声音,“我昨天说的,多久。”
我看着她红瞳里那一点固执的光。
“这周之内。”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强压下去。“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她站起来收盘子,走之前把那瓶辣椒油塞进我外套口袋。“带着。下次说谎,自己喝。”
她走了。妮塔追上去,问能不能顺便去回收站。
桌边只剩我和里芙。
她把最后一块面包吃完,用餐巾擦了手,起身时扶了一下桌沿。坐垫她没带走,留在椅子上。
“你忘了这个。”
“没忘。”她说,“放这儿。明天还要用。”
她端着盘子走了。
我回头的时候,隔壁桌的安卡希雅已经冲进了下一关,肴的位置空了。咖啡杯还在桌上,杯底压着一张餐巾纸,纸上用指甲划了两个字。
我没走过去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个字是“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