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匙在瓷罐里磕了一下,南宫雪仙头也没抬。
“搁桌上,数好了再走。”
帘子一掀,进来的脚步声带着股懒散劲儿,走得慢吞吞,到了药柜跟前却不坐下,肩头往柜板上一靠,柜上那几个小抽屉被他靠得“咯”一声闷响。
南宫雪仙眼皮也不必抬就知是朱华沁——这院里旁人走路没这般散漫,连颜君斗也不。
“数好了再走,”朱华沁把她的话原样学了一遍,又添一句,“姑娘这话,听着倒像我欠了你柜上钱似的。”
她手底下不急,药匙一平,把缓香散从瓷罐里舀出来,往青纸上倾,倾得极稳,纸包上渐渐堆起一小撮浅褐的粉末,香味细而涩,混在满屋子艾草苦气里,鼻子不细辨别不出来。
她不接话,只把药匙在纸沿上轻轻一刮,刮平了,才道:“这药按发作时辰加减,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成。你当是称米?”
“我哪里敢当称米。”朱华沁不坐,倒把药柜上那本药簿翻开了半页,又合上,指尖在柜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我瞧昨日大哥一个人,忙得跟陀螺似的。”
南宫雪仙手上药匙停了停,停得极短,只一瞬的工夫,又落下去。她心里先冷笑了一声:来了。这话头绕了半日,果然绕到这儿。
“肩头都挣红了,”朱华沁接着道,语气还是那副闲闲的,“姑娘是没瞧见。”
“瞧见又如何。”她将头一包药推过去,纸角压得齐整,“我又不是没瞧见药性发作的凶险。”
“瞧见了就好说。”朱华沁把药包拿起来,也不收,就那么托在掌心里,“下回姑娘进来搭把手。”
搭把手。
这三个字落进耳里,她心里那根弦“铮”地一下,绷得发疼。
她抬了抬眼——昨夜帘缝里的影子又翻上来:母亲伏在榻上,肩背的汗亮得像泼了一层水,颜君斗一手按腰窝一手扶肩,腰弯得极低,额上也见了汗;朱华沁从后头托着胯。
她那时候还当是“调教”两个字底下该有的光景,看得心安理得,这会儿被朱华沁硬生生一句“进去搭把手”挑开,才觉出那些影子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我只管监督疗效。”她把药匙搁回罐里,匙柄碰罐沿,脆响一声,“不亲手上手。”
“姑娘这脸翻得倒快。”朱华沁笑,笑得没半分收敛,“昨儿站在帘外头数时辰,数得比我还上心,今日就只管疗效了?”
“那是要看药性几时起、几时退,我记着好加减缓香散——”南宫雪仙话说到一半,自己先觉出这话的底气不太足,便截住了,改口道,“这些事我自有分寸。”
朱华沁“唔”了一声,也不争辩,只把手里那包药往柜上一搁,当真掰起指头来。
“母上这药性,一次早过一次。头回隔了三日才发,二回隔了两日,这回连两日都不到,午后就冲上来了。”他掰一根指头说一句,语气平平的,像替她算药账,“下回保不齐一日半日就起。发作起来人挣得凶,一边扶人一边按穴一边递巾,我大哥就是生了三头六臂也不够使。”
南宫雪仙嘴角抿紧。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些都是实情。
她要驳,驳不出口。
她亲眼见过裴婉兰发作时那副样子,手往哪儿按都能按出一声抖,颜君斗本就不擅辞色,按得稍轻了按不住,按得稍重了自己先慌。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找出话来,手里那管药碾子搁下时磕在案上,“磕”的一声,比她想的响。
朱华沁听见了,尾巴就翘起来:“姑娘这是答应了?”
“谁答应了。”她冷声。
“那你磕什么?”
“我磕我自己手笨。”
朱华沁“嘿”地笑出声,笑到一半自己收了,倒不是怕她,是外头廊下有人走动。
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出了药庐,转到檐下。
廊柱新擦过,木头味儿都还没散,风从院里过来,把那丛凤仙的甜气捎了些,混着檐上晒了一日的瓦泥腥。
檐下比庐里凉些。朱华沁的声音就压下去了。
“还有件事。”
南宫雪仙看他神色,心里先“咯噔”了一下。这人嘴碎归嘴碎,真要压低嗓子,说的必不是闲话。
“雪怜问了我两回。”他说,“头一回问我‘娘到底怎么了’,我含糊过去了,只说药性未清要静养。第二回……”他停了停,“小丫头眼圈都红了。”
南宫雪仙脸上一变。
她脑里立时浮出妹妹的模样:那双眼睛生得干净,问话时定是仰着头,问不出一句便要红一圈,红完了还要忍着不肯掉下来。
半晌,她才道:“你莫在她跟前乱说。”
“我嘴是碎,”朱华沁把手一摊,掌心朝上,像接了天大的冤枉,“可这回真没露底。一个字都没有。”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眼睛在她脸上绕,“姑娘自己想想,是你在帘外头数时辰容易瞒,还是进来搭把手容易瞒?”
这话像一把刀,轻飘飘递过来,刀口却正对着她那层“监督者”的皮。
她在帘外头数时辰,一数便是半日,雪怜在院中看见了,如何不起疑?
帘内传出些什么动静,隔着窗纸都遮不住,她若进去,倒还能说是帮着照看药性,名正言顺。
她立在廊柱边,袖里那包缓香散隔着料子抵着腕子,硬硬的。
“你倒是会替我打算盘。”她淡淡道,声音里那点冷意自己听着都薄。
“我打算盘不为姑娘,为我大哥。”朱华沁说得直白,“他一个人按不住是实情,不是我要派姑娘差事。”
风把檐上一串风干透了的艾草吹得晃,晃出极轻的窸窣声。南宫雪仙盯着那串艾草看了半晌,喉间动了动。
“……我只管扶人递巾。”她终于开口,一字一字,像从牙缝里剔出来的,“别的一概不许。”
朱华沁眉毛一挑,刚要笑,她横他一眼:“你若敢在外头多说一个字,我把你那张嘴缝上。”
朱华沁脖子一缩,缩得极逼真,缩完了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了一截。
他把袖口一翻,露出里头的暗袋,将药包倒进去收了,收得妥妥帖帖,还隔着袖子拍了一拍。
“缝嘴不必,”他笑,“我这张嘴,往后只用来唤姑娘进来搭手。”
“你——”
话没说完,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榻板撞在什么硬物上的声音,沉沉一记,闷得人心里跟着一沉。
接着是一声抽气,压得极低,像咬住了什么东西不肯放出来,尾音却还是抖了,抖着从窗纸缝里漏出来。
那是裴婉兰的嗓音。
南宫雪仙脚步顿住。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
朱华沁也收了笑,掀了掀那帘子一角朝里望,望了一眼便回头,声音压得只剩气声:“瞧,说来就来。”
南宫雪仙攥着那半包没包完的药,指节泛白。她没动。
帘缝里能看见的有限:榻上一个人伏着,肩背一起一伏,抖得厉害,衣料下的脊梁像绷紧的弓弦,一抽一抽地弹;颜君斗蹲在榻边,一手扶着她肩,一手按在她后背某处,头低着,口里不知在说什么,声音太低,听不真。
那双手按下去,伏着的身子便是一挺,挺得整条脊背都离了榻面,又软软落回去。
一个人果然按不住。扶了肩,腰腹就失了凭;按了腰窝,肩头又挣。颜君斗额上见了汗,那汗顺着他鬓边淌下来,滴在裴婉兰的衣袖上。
“进去。”朱华沁把帘子掀高了些,让出来一条道。
南宫雪仙僵了一瞬。就一瞬。她终究跨了进去。
帘内气味骤浓——药气、汗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热烘烘地扑在脸上。
榻上裴婉兰脸颊潮红,眼睛闭着,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牙齿咬着下唇,咬得那唇色发白又发艳。
衣襟挣得半散,散开的领口里,一对乳尖硬挺挺地凸出来,顶着薄薄的里衣,随着每一次抽气一起一伏,颤得人心慌。
腰腹那儿一抽一抽地绷,绷得衣料都贴紧了,贴出小腹上细细的痉挛。
“岳母,忍一忍。”颜君斗的声音低而稳,手指顺着她脊背一路按下去,按得极有章法,一节一节往下,“气跟着我的手走,别跟药性走。”
裴婉兰“唔”了一声,算是应了,那一声却软得不成样子,应完了,腰腹又抽了一下。
朱华沁绕到另一侧,托住她胳膊,将她上半身稍稍抬起来些,让颜君斗的手能顺着后腰按下去。
南宫雪仙立在榻尾,手里还攥着巾子——她进来时顺手从架上抽的。
朱华沁偏头看她一眼:“肩。”
她走过去,将巾子叠了两叠,隔着巾子把掌心按在母亲肩头。
掌心底下那具身子热得烫手。
烫得她指尖一颤,颤完了又按住,按得更实些。
裴婉兰肩头一抖,抖得她整条手臂都跟着震,那震动顺着腕子传上来,一直传到心口。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按,按得像是也把自己按进了什么里头,进得来,便不好退了。
“肩再往下压些。”朱华沁低声提点,“她挣的时候你顺着,别硬顶。”
她依言压下去。
裴婉兰果然挣了一挣,挣得肩头往上一耸,她便顺着那力道松了一松,松到半途,那耸劲儿自己就卸了,软下来,她再压回去。
这样一压一松几趟,她竟摸着了些门道,掌心底下那抖也渐渐有了分寸。
颜君斗手上不停,一路按到后腰,另一只手却探下去,隔着裙布按在她小腹上,顺时针缓缓推揉。
这一推,裴婉兰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喉咙里漏出一声呜咽,呜咽到一半,被牙关截了回去。
“阴阳诀先导一层。”颜君斗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沉,“朱华沁,后头。”
朱华沁应了一声,绕到榻尾,一手扶住裴婉兰胯侧,一手按在她尾闾上,以另一路真气缓缓渡进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推一引,裴婉兰夹在中间,被逼得无处可退——前面那一波热还没退净,后头又盖上来一层,两层热在她腰腹里撞,撞得她腰肢猛地一弓,弓起来的弧度把身上薄被都顶得滑了半截;裙布绷紧,腿间那儿洇出一片深色,湿得透出底下的料子,黏答答地贴着。
“别……别停。”裴婉兰从齿缝里挣出半句,声音又软又颤,尾音都在水里泡过似的。
颜君斗手上却偏偏在她最追着的那处收住了。
收得极稳,不带半分犹疑。
他直起身,额上汗珠子滚下来,只道:“气收一收。停一停再走,不然药性跟真气拗着,反倒伤身。”
裴婉兰被这一收,收得整个人都慌了,腰肢还悬着半截,上不去下不来,喘得更急,鼻息里带出细细的哼声。
朱华沁在旁低声数着:“一、二、三……再缓三息。”
“唔……不……”她声音里那点软已经撑不住了,肩头在南宫雪仙掌下抖得厉害。
南宫雪仙别开眼。
她手里巾子攥得皱成一团,指缝里都沁出汗来。
耳根烧着,烧得她半边脸都热。
她心里骂自己——那是母亲在受苦,你倒看得移不开眼?
骂完了,眼睛却不听话,又转回去看母亲腰肢弓起的那一记。
三息数完,颜君斗的手又落下去。
这一落,裴婉兰腰腹里那两层热终于撞到了一处,她整个人在榻上绷成一张弓,背脊离了榻面,脖子往后仰,喉间滚出一声极长的呜咽,呜咽破了,碎成细细的颤;大腿根一抽一抽地收,收得裙布都绞紧了,腿间那片湿痕扩开来,连榻席上都洇了一小块。
“收。”颜君斗低喝一声,与朱华沁同时撤了真气。
裴婉兰整个人软塌塌地落回榻上,落得闷闷一响,肩背还在一阵一阵地余抖,像水面被搅乱了,一时半会儿静不下来。
她睫毛掀了掀,眼里水光晃得厉害,迷迷糊糊睁开来,先看见的是头顶的帐子,目光往下移,对上了南宫雪仙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仙……”
南宫雪仙手一缩。缩了才觉出自己缩得太急,反倒露了心虚。她垂着眼,把巾子递到母亲唇边:“擦擦。咬着。”
裴婉兰看了她一会儿,眼里慢慢清明过来几分,清明里掺着说不出的东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只张口把巾子一角咬住了。
疏导暂歇。颜君斗起身去架子上取水,路过她身边,低声说了句:“难为你了。”话不多,声音却沉。
南宫雪仙摇了摇头,摇得极轻。
朱华沁把那一包缓香散从袖里摸出来,搁在案上,又将其余几包一并收了,理齐了塞回暗袋,塞妥当了,回身掀帘,一脚都跨出去了,偏又顿住,脸从帘边歪回来。
“姑娘既应了,”他笑,“下回可别又站在帘子外头数时辰。”
南宫雪仙低头去收药碾。碾滚上还沾着些药末,她拿布擦,擦了两下,指尖在碾沿上按得发白。
半晌,她才淡淡开口:“下回的药,我亲自送来。”
朱华沁笑声从廊下传来,一声高一声低,渐渐远了。
她立在檐下没动。风从院里过来,把帘子吹得一荡。她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