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在太子府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被调去了东厂内务司。
李公公把他提成了六品掌事,名义上管文书,实际上经手的都是东厂对外的差事。姜雪妩从春杏嘴里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
梦里他也是这个速度往上爬的。
不过梦里她已经被关进了南宫偏殿,这回她还在太子府里好好坐着。
江鹤升了职之后来得反而少了。十天半个月才翻一次窗,每回来都待不了多久,交代两句话就走。
姜雪妩嘴上不说,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这天下午,春杏匆匆忙忙跑回来。
“小姐,江爷让你今晚去他的值房。”
“什么事?”
“没说。就说晚饭后过去,从西院角门走,有人接应。”
姜雪妩晚饭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换了身深色的褙子,把头发重新束好,趁着天擦黑溜出了西院。
角门果然有个小太监等着,什么话没说,领着她七拐八拐走到东厂值房的后门。
值房不大,外间摆了张书案,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内间是张小榻,挂了道帘子隔开。
江鹤坐在书案后面,正在批文书。
他瘦了。青色的官袍换成了深褐色的东厂袍服,腰上多了块银质腰牌,人看着精神了不少,但下巴尖了一圈。
“坐。”他头也没抬,笔在文书上勾了两笔。
姜雪妩在书案对面坐下。
“叫我来什么事?”
“等会儿有人来议事。”他把一份文书翻过来看了看,“你二叔最近跟宫里的王公公搭上了线,想让王公公在太子面前给你说好话。”
“又来?”
“王公公今晚来找我对账。我约在值房,你正好听听他说什么。”
“我藏哪儿?”
他抬起下巴,朝内间的帘子努了努嘴。
“帘子后面太容易被发现了吧?”
“不藏帘子后面。”他放下笔,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跟前。
他今天穿的袍子宽大得很,东厂的制式袍服,前襟长到脚面,袖口能塞进去两个拳头。
“站起来。”
姜雪妩站起来。
江鹤把椅子往书案底下推了推,自己坐下去,然后拍了拍书案下面的空档。
“钻进来。”
“……”
姜雪妩低头看了看书案下面——空间倒是够,但要钻进去就得蹲在他两腿之间。
“你认真的?”
“你有更好的地方?”
她扫了一圈值房。确实没有。外间就一张书案两把椅子,连个柜子都没有。
“要是被人看见——”
“书案前面挡着,看不见。”他伸手拽了拽自己的袍摆,“我袍子再挡一层,除非趴地上看,否则没人知道底下有人。”
姜雪妩咬着嘴唇想了想。
“行。”
她弯腰钻进书案底下。空间比想象中窄,她蜷着腿勉强蹲住,头顶是书案的底板,面前就是江鹤的两条腿。
他把袍摆拉下来,遮住了大半个书案下面的空档。
“舒服吗?”他问。
“你觉得呢?”
“忍忍。”
她刚蹲稳,外面就有人敲门了。
“江掌事,王公公到了。”
“进。”
门一响,脚步声进来。姜雪妩透过袍摆的缝隙看见一双靴子——绣花的,亮面的,一看就不便宜。
“江掌事好生勤勉,这么晚还在批文书。”王公公的声音尖细,带着太监特有的拖腔。
“份内的事。坐。”
椅子响了一声,对面坐下了。
两人开始说正事。先是对了几本账,然后王公公话锋一转:“说起来,姜侍郎前两天托人给咱家送了份礼。”
“什么礼?”
“一套玉器。”王公公嘿嘿笑了两声,“说是想请咱家在太子面前提一提他家侄女。就是那个姜雪妩。”
书案底下,姜雪妩攥紧了拳头。
“太子最近不缺人。”江鹤语气平平的。
“话是这么说,可姜侍郎给的数目——”王公公压低声音报了个数。
姜雪妩没听清数字,但听见江鹤搁笔的声音。
“王公公。”江鹤说,“那个姜雪妩,我劝你别碰。”
“怎么说?”
“她跟我有婚约。”
值房里安静了两息。
王公公笑了:“江掌事说笑了。您现在这身份,哪来的婚约——”
“东厂内务司盖的印。王公公要看吗?”
又安静了。
“这……”王公公声音变了,“姜侍郎知道吗?”
“他不知道不妨碍这婚书的效力。”江鹤拿起笔继续批文书,“王公公要是收了他的礼不好退,我帮你退。”
“不不不,不劳江掌事。”椅子响了,王公公站起来了,“这事儿当我没听过。改日再来对账,改日改日。”
脚步声出去了,门关上了。
姜雪妩在书案底下长出一口气。
“出来吧。”
她正要钻出去,江鹤的手忽然伸到书案下面,按住了她肩膀。
“等等。”
“怎么了?”
“他可能没走远。”
姜雪妩侧耳听了听,门外确实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我再等等。”
她重新蹲好。蹲久了腿酸,她换了个姿势,膝盖不小心撞在他小腿上。
江鹤整个人绷了一下。
“别动。”
“我腿麻了。”
“忍着。”
“忍不了,你给我挪挪。”
他把两条腿往两边分了分,给她让出一点空间。她顺势往前蹭了蹭,结果肩膀碰到了他大腿内侧。
江鹤吸了口气。
“姜雪妩。”
“我没故意的。”
“你胳膊往左挪。”
她往左挪了挪,手肘又碰到他另一条腿。
“……”
“你到底想让我往哪儿挪?”
他没说话。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挪到了后颈,指尖冰凉的,按着她后颈上的一小块皮肤,力道不大不小。
“别出声了。”他说,声音哑了一截,“他真没走。”
姜雪妩闭上嘴。
蹲在他两腿之间,头顶是书案底板,面前是他的袍摆。他身上有股墨汁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但浓。
他手指还按在她后颈上。
拇指贴着她后颈的细毛来回蹭,一下,又一下。不知道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
门外的声音终于远了。
“走了。”他松了手,“出来。”
姜雪妩从书案底下钻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一站起来差点摔了,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胳膊。
“下回不蹲了。”她揉着膝盖龇牙咧嘴,“你再找地方也不能让我蹲书案底下。”
“嫌憋屈?”
“废话。”
他看了她一眼,松开手,坐回椅子上继续批文书。
“那下回我给你搬把椅子放下面。”
“你认真的还是损我?”
他没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你二叔那边我来处理。你回去以后别跟任何人说今晚的事。”
“知道。”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埋头批文书,灯光打在他侧脸上,鞭痕的阴影拉得很长。
“江鹤。”
“嗯?”
“你今天跟王公公说的那些话——婚书的事——你不怕传出去?”
“不怕。”他翻了一页文书,“该知道的人早晚要知道。”
“那我二叔知道了怎么办?”
“他知道了才好。”他抬起眼看她,灯光下那双眼睛暗沉沉的,没有猩红,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省得他再往太子跟前塞人。”
姜雪妩站在门口看了他两息。
“江鹤。”
“又怎么了?”
“你瘦了。多吃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字。
“走吧。路上小心。”
姜雪妩出了值房,小太监领着她原路返回。夜风凉飕飕的,她把褙子裹紧了些,脑子里还在转今晚的事。
王公公退了,但她二叔不会善罢甘休。
江鹤的婚书亮出来了,等于正面跟姜侍郎撕破了脸。
她得抓紧了。
